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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脸愚哥 第十五集 老也风流

< 返回 作者:王宗尧 发布日期:2015-12-25 浏览次数:5053

  六爷家。

  已是做中饭时候,六爷抱来柴禾,准备点火做饭了,可一时又不知做啥饭吃,立在灶堂范起难。不由得自言自语:“咳,人老了,手脚也越不灵便了。原本就笨手笨脚,尤其吃了七十年多的饭,却一次饭好像也没做过。这回,老伴外出溜达去了。最少两天不回来,最省事的做粥、馇糊儿方法传授给了我。可馇出的糊儿不是稀了就是馇糊了,不是苦味就是没有饭味,多吃少吃都让人大倒胃口。有啥好说的,怨只怨我手拙嘛--我干脆烙饼吃!”

  于是他找出盆、大估摸着舀上两舀子面,端到锅台上,试着自己和面烙饼了。

  忽然间发现自己两只手不卫生,于是去洗了手,又脱去褂子,光起膀子要和面了。

  七爷走进房门,问:“六哥,你做啥饭?”

  “想烙饼吃。”

  “哦,多烙上一块,我不走了。”

  “多烙上一块,我正发愁烙不好呢!”

  “哦,这有啥发愁的,和好面、擀成片、抹上油,再团起来擀成饼,贴在锅里生火烙就成了呗!”

  “晤,你会你来!”

  “我也没具体干过--六嫂呢?”

  “她出外溜达去了。”

  “出外溜达,去了哪儿?”

  “我哪儿知道去了哪儿。”    。

  “想也远不了,还是等我六嫂回来下手吧!”

  “等她?怕是天黑了也等她不来。”

  “为啥?”

  “她说了,要外出溜达好几天呢。”

  “说啥,一个农村老婆子没来由几天几天地外出瞎溜达,这也太出格了!”

  “嗐,你还不知道你嫂子--”

  “那也不能太由着她了!”

  “由不由着先别说了,我实在不知如何下手,你来和面!”

  “我说了,我也没干过。六哥,还是你来吧!”说着走进屋去。

  活儿没推脱出手,没奈何六爷只得自己下手。他抄起水瓢,也不看看需要多少,舀了一瓢水哗地一下子倒入面盆,伸手抄和起来。身上痒痒,粘满面糊的手又抓起痒痒。

  “哎呀,水多这面和稀了呀--”看着粘满面糊、抓过痒痒的手,六爷叫喊起来。

  “稀了加面嘛!”七爷屋里像是炕上躺着支招儿。

  “哦。”六爷又去舀了一舀子面倒入盆中。再行抄和,却是满手干面、抄和不开。

  “唉,又糨了--”

  “那再加水!”

  稀了加面、糨了加水,七爷的招儿支得好是爽快。

  水又加多了。六爷不只满手、脸上、前胸、肩膀全有了面糊道道,八成儿是身上刺痒惹的祸。

  “你出来看看,别光在屋里喊!”六爷向七爷下令了。

  “真是的,一个大老爷们,这点活儿还干不好!”七爷显然不高兴,又不得不走出屋。

  出屋门刚要开口说话,“吧唧--哎哟--”又声响又叫喊,原来是六爷粘满面糊的大手拍在左肩膀上,而一小块稀面坨飞打在七爷的左眼上,出事故了。

  “六哥,真有你的!”七爷口出怨言,一边本能地用手抓下糊到眼睛上的面坨。一甩手,‘吧唧--’太巧了,稀面坨甩到刚进堂屋门的小文腮帮子上。

  不明何物,小文不由一惊,忙忙抓下来,也弄得手里、脸上粘上面糊糊。小文好不惊疑。

  六爷愣了,七爷迷糊着一眼恼了。小文惊诧了一会儿,很快镇定下来。看着自己手里、七爷眼上、特别是六爷满手和身上全有面糊,不禁大声地:“我说六爷,你们哥俩这是演的哪出戏哟?”

  七爷低着头只顾抓擦眼睛不答腔,这六爷正愣愣地瞅着七爷,纳闷这面糊儿咋个糊到七爷的眼睛上?随口答道:“我们是、是在烙饼呢。”

  “烙饼,这是想往哪儿烙啊?”

  “往、往--”

  “你脱了裤子,把饼往屁股上一贴就烙熟了!”

  “唉--”

  “傻样儿,你唉啥唉!”端着一大碗水豆腐进来的五奶把这场景看个正着,放下碗,抬手给六爷屁股上一巴掌。

  六爷更愣了,小文一旁抿着嘴。七爷则伸手面盆里抓了一把面糊抹向五奶:“给你屁股蛋也烙上一块!”

  五奶一躲闪,连嘴连鼻子全抹上了。

  五奶要反击,七爷却已躲开了。

  六爷一旁傻乐。

  “你乐,你乐--”五奶抓住六爷占有面糊的手,往他脸上使劲蹭抹。

  这下参演的人更多了,戏更精彩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他,几个人相互观看:六爷身上脸上、七爷眼睛、五奶的鼻子、小文的腮帮子,全有了面糊或面痕,全都烙过饼了。看着看着,不禁都哈哈笑起来。

  小文笑着道:“烙饼不是在锅里烙,却是烙到前胸后背、眼睛鼻子上,簸箕湾人真是稀奇了!”

  七爷眼睛已经没事了,嘻嘻哈哈地接言道:“就差你五奶没脱裤子烙向自己的屁股蛋了!”

  五奶回话道:“就是你使坏,不是好东西!”

  “怨我使坏?说老实话,要怨只能怨我六哥他拙手笨脑袋!”

  六爷没奈何地:“是怨我手笨,也得怨老七瞎指挥!”

  “怨我瞎指挥,我瞎指挥你啥了?”

  “你,就会--就会稀了加面、糨了加水,这还不是瞎指挥?”

  “加水、加面你也不掂量掂量加多少,猪脑瓜一个!”

  “唉,是我老了,废物了!”对兄弟七爷的指责,六爷倒老实接受了。

  五奶道:“你们男人啊,别管是老还是不老,老娘们不在家,你们一个个都成了没娘的孩儿,就得挨饿!”

  七爷还言道:“男人不在身边,你是越老越不正经了,应该饿起你!”

  “放屁,我咋不正经了?”

  “还问我,倒要问问你,哪家老娘们要在自己屁股蛋上烙饼,就你出奇!你说你还正经啊?”

  “我啥时候要在自己屁股上烙饼着?你--你--”五奶气着了。

  “你刚刚就说过吗,还让我六哥也跟你学着嘛!”

  “你呀,就烙块饼这屁大点事,两个大老爷们都弄成啥样子,还歪着嘴巴子说事,世上就你这号人最是可恶!”

  “我说五嫂子,你要是不可恶,来了正正经经干点活儿,这也许我们早吃上了!”

  “嘿,都白了毛儿没了牙,这么点活儿都干不好,不检讨自己,还倒打一耙,越说你是越可恶!”

  小文笑着道:“是啊,要是不检讨检讨,今天这饼怕是吃不成了!”

  六爷搭茬道:“我检讨了,本来我就心笨手拙,又老了,更废物了,也没法儿了!”

  五奶道:“你呀,没检讨到点子上!”

  “咋没到点子上啊?”

  “要说一块常吃的饼都烙不好,一不能怪手拙、二不能怪年老--”

  “那怪啥呀?”

  “怪你们个个男人的坏习气!”

  “哎哟,还坏习气了,还个个男人。我说五嫂子,你是不是又搞文化大革命、打击一大片了?”七爷反击。

  “说啥呢,我打击一大片?不用吓唬人,你们男人有没有坏习气,听老娘给你说--”“说”字出口之后,五奶做了停顿。

  “听着呢,你快说呀!”

  “不说外地,就讲簸箕湾,你们男人个个从来不伸手做饭,全等着老娘们做好了,端上桌子,或者再盛到碗里,递到手上。难道簸箕湾家家不全是这个样子?”

  “那--那--”六爷又那不上来了。

  七爷道:你说的也太绝对了!”

  “绝不绝对先不说,我敢说没有老娘们,你们男人个个怕是活不成,起码长不出个人样儿来!”

  七爷撇撇嘴,回击道:“看把你神气的,你老娘们除了会做饭、会生孩子外,还能神气点啥?”

  六爷也跟上来了,道:“我敢说家里的苦活儿、重活儿、脏活儿可全都是老爷们干的!”

  “六哥你今个算是会说话了。不错,没有男人跳登,哪来的米面、油盐,没有男人跳登东西,你拿西北风做饭吧!还有,没有我五哥,你蛤蟆也生不出一个来!”

  不等五奶开口,小文开口道:“我说你们叔嫂都歇歇气儿,该是正正经经地烙饼吧!”小文显然是嫌他们的话太过偏激、无聊。说着她把面盆端到六爷面前问:“你这饼都是烙给谁吃啊?”

  “嗯,原本是我一个人,现在你七爷也吃。”

  “哼,这面要是和好了烙成饼,怕也够10个人吃了--我先和好你哥俩吃的面!”

  “那感情好。”

  “你们屋里等着去吧!”

  “那感情好--还是年轻人好。你们俩就会扯蛋,不是--好东西!”最后不是好东西这五个字,六爷大概觉察到不好听,压低了声音说出口。

  炕上已放下了炕桌,五奶的水豆腐也端到桌上。

  五奶放下水豆腐碗,问道:“刚刚你说啥着?”

  “我--我--”

  “你说我也不是好东西!--那我问你,这大碗水豆腐是不是好东西啊?”

  “啊,那--那感情是好东西!”

  “是好东西啊,可好东西要给好人吃。你个老蔫今个说话不留德性,看来你算不上个好人!”五奶又端起碗要走。

  七爷忙上前护住碗,道:“五嫂慢着,跟你说我哥说话是犯了糊涂,是喝多了好几天糊儿喝晕了。其实,他今个可算是大大的好人呢!”

  “大大的好人!他咋个好?”

  “你是不知道,我六嫂外出溜达两三天了,我六哥早把洗脚水预备好了,只等着六嫂回来端盆晋见呢。你说,这还不是少有的好人啊?”

  “是吗,小六儿?”五奶撇着嘴,那怪怪声调好是充满戏谑。

  “嗯,洗脚水--啥是晋见啊?”

  “晋见就是低着脑袋进屋见老娘们--这你不懂啊!”

  六爷被说的更糊涂了。

  五奶心知七爷是胡咧咧,却顺推舟了,道:“冲你嘴不留德性,我本想把豆腐端回去。就算你也是好人吧!”说着收回手。

  演了这出小闹剧后,小文已把饼烙好,端进来放到桌子上。两大块圆圆的、不厚也不薄、微微泛黄的饼皮儿,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你老哥俩一人一块,吃吧!”

  五奶已拿来碗筷,水豆腐当菜,老哥俩很是喜笑颜开了。

  “孙媳妇干活真是麻溜!”七爷说着拿起一块就咬了一大口。

  “就两块,也没你们的份啊!”六爷客气起来。

  “不用让,我们也不吃。”

  “要是不够你们哥俩吃,说话,我再去烙。”

  “我够了。”六爷也抓起饼。

  “我也够了。”七爷说着又咬饼又挟水豆腐,抹抹嘴道:“你们说说,我六嫂也快七十的人了,吃饱了不老老实实在家呆着,也跑出去瞎溜达,真是稀奇!”

  小文道:“有啥好稀奇的,改革开放后,人家城里人没老没少,早时兴了!”

  “人家是城里,或者你们年轻人追时兴,都说的通。要说一个农村老婆子也跟着凑热闹,怕她是发疯了!”七爷对小文的话不以为然。

  五奶未言先笑了,道:“没准老六家外边有了相好的,你个蔫六在家喝糊儿,傻着等戴绿帽儿吧!”

  六爷道:“她外边有相好的?”

  七爷道:“没准还不只一个呢!”

  六爷摇着头道:“不信,我不信!”

  “嘿,憨样儿的,还不信!”

  “不是我说你六哥,你可真够二百五的!”

  “甭管我二百五二百六,你们说出大天来我也不信!”

  小文道:“是啊,老夫老妻,恩爱好几十年了,还能不了解啊--五奶,我们走吧!”

  五奶随着小文迈动脚步,回头又戏弄地:“了解,你个六老蔫慢慢了解吧,等老六家跟相好的跑了,连喝稀糊儿都没人给你做了!”

  “哎哟,连稀糊儿都喝不上了,六哥怕是真的惨了!”七爷不忘起哄凑热闹。

  “叭唧--”七爷只顾凑热闹,挟起的一大坨水豆腐没等入口,掉在桌子上。溅起的一小块豆腐飞到六爷的嘴巴子上。

  六爷用手一抹,竟然抹进嘴里。显然不满,白了一眼七爷。

  一幕小的闹剧。还没走出堂屋的老娘俩都笑了。

  “六叔,看给你捎来啥好东西了--”二旦提着大塑兜闯进来。

  五奶、小文停住脚步。

  “哇!”塑料兜摊开,竟然是两瓶好酒,一只油亮的烤鸡。

  不只六爷、七爷,连五奶都惊奇了。是啊,这样事不只对六爷、对整个簸箕湾老爷们也实在是极少有过的事了。

  六爷抓住酒瓶问:“这是捎给我的?”

  “当然啦,不然摆到你桌子上!”

  “那、那谁让你捎来的?”

  “能有谁,我六婶呗。”

  “她哪儿有钱买好东西?”六爷疑惑了。

  “你六婶在哪儿呢?”七爷也要问个清楚。

  “下晌儿我六婶就回来了,等着问我婶吧。我还有事,走了!”说着迈步退出屋门。

  小文带着神秘地责问道:“我六奶刚出三、两天,你们哥俩说三道四,全没好话。看,这么好的东西捎来了,你们还说啥呀?”

  七爷道:“看来这外出溜达很有文章呢!”

  七爷的话像是在装明白,而小文却是一脸诡秘。含笑着走了。五奶对刚发生过的事弄得莫名其妙。可一时没处讨个明白,只得追随小文走去。

  人都走了,屋里只剩下老哥俩。炕桌上不仅有饼和水豆腐,还有了酒和烤鸡,这可是难有的机遇和高档享受。

  六爷还在纳闷儿。

  “咳,管他呢,这好酒好菜先品尝!”七爷说着打开酒瓶,先给六爷碗里倒上,又给自己倒上半碗。掫了口,“嗯,好酒,好酒!”

  六爷刚端起碗刚,二旦又闯回来,笑嘻嘻地对六爷道:“还得告诉你,六婶下令让你给她预备好洗脚水--说回来她第一样事先洗脚。你也得洗,不洗不让你上炕!”说罢又嘻笑而去。

  “哼,这小子也会扯蛋!”七爷叨咕了一句,管自喝酒吃鸡。

  六爷则越发糊涂了。

  “咳,傻愣着着啥,吃饱了、喝足了,预备好洗脚水,端着好去接大驾啊!”

  “嗯--说啥,去打架,跟谁打呀?”

  “跟我六嫂!”七爷胡诌道。

  “跟你六嫂--跟她打啥架呀?”

  “咳,真是罢了--”七爷知道自己的六哥也是耳背不好用,只得认真地:“不是去跟她打架,是去接她。”

  “哦--去哪儿接?”

  “近在你家门前,远到村边。”

  “还用接呀?”六爷对迎接有点不可理喻。不过也算清楚了眼前的事儿了,还大口喝酒吃鸡了。

  村边大柳树下,早坐满了一大帮子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村里的闲干子们差不多都到场了,不过他们可不是来迎接六奶,而是来纳凉消遣。因为早有人知道六奶外出溜达,很快成了村里的新闻。此刻更成了大柳树下的头版头条,甚至是焦点访谈了。

  阿国走来,煞有介事地:“嘿,咱簸箕湾又丢人了!”

  “又丢人了,你听谁说的?”

  “我妈说的。”说着,他回头指了指。

  老娘婆叼着大烟袋、摇着大蒲扇,还真的也扭达着来蹬场了。

  有人给她让了地方,她一屁股还没坐稳,大喇叭就开播了:“告你们说,咱簸箕湾又丢人!”

  “正要问你儿子呢!丢了谁呀?”

  “这回可不是(夯)丫头。”

  “噢,那是丢了夯小子了!”说话也跟着老娘婆把憨字读成夯字。

  “也不是夯小子--”话不一气说完,老娘婆卖起关子。

  “那倒底是啥人啊?”梗爷着急了。

  “八成儿是咱簸箕湾老祖尖丢了吧?”二老晃卖傻地戏弄。

  “看不见我在这儿坐着呢,你也说话没屁眼!”老娘吧嗒了两口,磕掉烟锅里的灰。

  “噢,老尖在这儿坐着,没丢啊--丢了谁,我怕你是说不出名姓了吧!”

  “咋说不出来呀,告诉你说,是老六家、六老蔫的老婆子!”说完斜了一眼二老晃。

  “谁,老六家--六奶?”

  “前晌我是在哪儿--啊,对了,是在县百易超市看到她着,咋说她丢了?”

  “是啊,别看她年纪大了,可算得上是一个挺精灵的人,咋会丢了呢?”

  “不是她丢了,是她人--人丢了--”老娘婆着急说不下去了。

  “你还是说老六家人丢了!”

  “不是--是--”老娘婆更着急了。

  二老晃又打趣,道:“咳,簸箕湾真该给老尖配个翻译!”

  油儿妈搭言了,道:“丢人也是叫丢脸,你是说我六婶做了丢了脸的事了吧?”

  “嗯,嗯,还是我孙媳妇明白、会说话!”

  “她给簸箕湾人丢了脸,丢了啥脸啊?”

  “是啊,一个干巴老婆子能做啥丢脸的事?”

  六奶丢脸了--此言一出,在场人无不惊疑了。

  二老晃凑近前,道:“人张开嘴巴子,话可不能乱说,你攥住啥把柄,说老六家丢簸箕湾脸了?”

  “我当然有把柄了。在簸箕湾,老娘我几时说过没(更)的话着?”

  “嘿,你还都有更了--你说狼牙山在广(灯)就没更!”

  “告诉你,狼牙山不在广灯,是在广西!”

  “那,那你是听谁的?”

  我也是听我侄儿的侄儿--的侄儿的远房侄儿说的呀!“说罢冲大伙儿眨巴眨巴眼,做了小小的怪相。

  有人愣住、有人抿嘴笑了。

  “噢,你这远方侄儿也在广(灯)啊?”老娘婆还要求证。

  “不,我的远方侄儿在广西。不然,我不也随你说狼牙山在广(灯)了。!”

  油儿妈笑着问道:“晃二叔,你这远方侄儿远的怕排到七、八辈上了吧?”

  “哼,说狼牙山在广西,怕也是他瞎晃荡呢!”

  面对众人的质疑,二老晃全不在意地:“管他七辈八辈,管他狼牙山到底在哪,求那真有啥用!”

  听到众人的质问,又看看二老晃的怪样子,老娘婆顿时醒悟了,不满地“哼,你就会瞎晃荡,不是个好(灯)西!”

  “先别管我是不是好东西,你要是真攥有我六嫂的丢人把柄,那就亮出来吧!”二老晃郑重其事地说事了。

  老娘婆也正二八经了,道:“告诉你说,老六家给老头子捎来好酒,还有烤鸡,这就是把柄!”

  “啥,老六家给老头子买来好酒好鸡?”

  “捎来的?”

  “这也算是把柄,说不过去!说不过去!”梗爷摇头否定。

  “咋说不过去啊,她外出溜达,哪来的钱买这好吃好喝的啊?”

  “没准人家是打工挣的!”

  “她打工,笑话,谁会要她个老太婆?”

  “没准是亲友给的,或者是命好拣的!”

  “就算她命好,要知道她老六家平时吃咸盐多一粒都捏回来,她会舍得花那多钱给老头子买好酒好肉?”

  “嗯,还别说,老尖说的在理?”

  “是呢,不年不节,无缘无故给老头子买好酒好肉,在簸箕湾该说是稀奇事!”

  “是呢,是呢,一个农村老婆子外出瞎溜达就够出格的了,又大手花钱,是让人想不通!”

  “所以嘛,我说她的钱不是好来的,准是干了丢人现眼的事!”

  “干了丢人现眼的事--她能干啥丢人现眼的事啊?”

  “是啊,除非去偷、去抢、去骗,她便是有那心,也没那力呀!”

  “依六奶为人,她更不可能有那心!”

  “不可能,人心隔着肚皮,谁能看透,保了准啊?”

  油儿妈听不下去了,道:“我敢说六奶绝不会去偷去抢,不会去坑蒙拐骗!”

  二老晃与老娘婆面对面了,道:“我敢保准,六奶不会干这些丢人事,我跟老尖打赌。赌啥都中,你赌不赌?”

  “那--那--”老娘婆被叫阵叫住了。

  “你那个啥?说呀?”二老晃进逼。

  “那啥?没准人家也高升了!”老娘婆那高升了几个字,觉得回击有力,很是洋洋得意。

  “也高升了--高升了啥?”

  “是啊,是升长了、升官了,还是升天了?”

  大伙儿越显糊涂,老娘婆越显神气。

  “老祖尖,你说话向来很痛快,今个咋让摸不着南北了?”

  二老晃又激将了。“人家老尖长知识了,知识长的连专家、教授都能弄蒙了--是吧,老尖?”

  “是啥个是,就你脑瓜里能晃荡,我说她升了,你晃荡不出来呀?”

  老娘婆这一回将,二老晃还真给将醒悟了,凑前低头问道:“你是说我六嫂身份升了,六奶升为二奶、三奶了?”

  “是。你不准啊?”

  “啊!”在场者全张大了嘴巴,惊愕。

  今天老娘婆的话实在太出格了,不由地让在场者产生了情绪,七嘴八舌了:“咋说这事都难让人相信!”

  “都八十多的人了,这样话也能说出口!”

  “这简直是往六奶身上泼屎泼尿,太过份了!”

  二老晃对老娘婆严正地:“你呀,让我咋个说你,在咱簸箕湾,你年长、辈份又最高,全村人尊称老尖。可你就凭捎给自己老头子两瓶酒说我六嫂干坏事丢人,已经够出格了。现在又说六十多岁的人当了二奶,你要知道,六奶有儿有女,儿、女、孙子一大群。虽然多在外地不在身边,可他们都不是你好欺负的。倘一大群回来找你算帐,你拿不出证据,恐怕你会不好受了。到时候可别怨大伙儿不帮你说句话。”

  “那--那--”二老晃一席话,老娘婆心虚胆怯了,害怕了。

  “你到底拿不拿得出证据啊?”

  “我--我就知道捎来酒--”

  师愚二大妈搭言问道:“这捎酒的事是你听说的,还是你给捎来的?“

  “是二旦捎来的,是他告诉我的,这我绝对没瞎说,不信去问二旦。”这回老娘婆的话有一是一,绝对没一滴水份了。

  人们正在停顿之际,有人高声地:“二旦妈过来了!”

  说着,二旦妈已拐过墙角,正从北走过来。在场人都把头扭向北。

  “笛--笛笛--”随着两声笛鸣,南边又见两人骑着一辆电动三轮而来。人们又立刻转过身,面向南。来者都穿白色工作服,很是耀眼。

  临近了,看清楚是吴嫂和六奶。

  二老晃不等到跟前,大声地:“哎哟,六嫂老是风流哟!”

  “他说我啥?”停住车,六奶问吴嫂。

  “晃荡爷说你好风流。”

  “好风流--他啥意思?”

  “是好意思,怕是话里也有讥讽!”

  电动车到二老晃身前停住,六奶下了车,叉起腰、佯狂地:“咋的,不许可呀?老娘我就要风流!”

  “咳,我哪敢不许啊--如今你白工作服穿着、时尚发梳着,居然还骑上了电动车,真想都想不到.我六嫂竟然老还老风流了!”

  “看样子老六家不是老六家了,发财了!”梗爷也惊叹了。

  “发财不敢说,不过老娘现在有钱了!”

  油儿妈道:“听说了,你还给我六叔买来好酒好鸡!”

  “不只给老头子买酒买鸡,还要给在外地上学的孙子,外孙女买好衣服、好吃的呢!”

  “这可真是翻个了,头一回吧?”

  “谁说不是啊,以前,买根针、买条弦,也是由你六叔出钱。好吃的、衣服啥的,都是儿女们花钱买给我们老俩口。如今我也挣钱了,也可以关心关心他们了!”

  “噢,六婶也挣钱了,在哪儿挣啊?”

  “是啊,老六家你在啥单位上班啊?”

  人们显得惊奇。

  六奶郑重地:“在豆腐店、师愚开的簸箕湾水豆腐店!”

  “噢,闹了半天是在豆腐店卖豆腐啊,多少钱一个月啊?”

  “怎么着一天也得给十块八块的!”

  “哼,一葫芦醋钱!”

  听说是在师愚的豆腐店,不由地降低了热情,一些议论显然带有轻蔑。

  六奶眼不花、耳不聋。面对众人的询问和小声嘀咕和轻慢,她正腔正调地:“听清 楚,老娘只是管做豆腐、做捞米饭。店是小,但也是政府批准的正南把北的饭店,而且生意红火。说老娘只挣一葫芦醋钱,就算是吧。告诉你,在家门口儿,管吃管喝,一个月2000块。怕是你家人没有能盛2000块钱醋的葫芦吧!”说着六奶向说轻蔑话的人报以轻蔑的一眼。

  “多少,多少,你说你一个月挣多少?”梗爷最先惊问。

  “你听清楚,整头整尾,2000块!”

  “啊,2000块,一个农村老婆子一年也挣两万多块,这是真的?”

  “就是远出万八千里打工的年轻人一个月也不过就是三千、两千的,而且要吃要喝,免不了还要掏房费!”

  “还有,年底回家还要一大笔钱花在路上,一年到家也不过一两万元!”

  “好像谁说要在家门口儿挣钱的话。”

  “选村长时候师愚说过。”

  “他没选上村长,话却是应验了!”

  “就算是真的,老婆子一个人的事,能验证啥呀?”

  议论好一阵子热闹,说话人的心态好是复杂。

  吴嫂说话了,道:“六奶说的不仅是实情,而且实情远不只是2000块!”

  “噢?”

  “我也在那儿打工,也是2000块。而且头一个月的工钱我们娘俩都到手了!”

  “噢,你也在那儿打工啊?”

  “看来,这2000块是没含糊了!”

  “可往多了说,你们也不过刚干三、五天,这一个工钱就到手了?”二老晃提出 质疑。

  “是,满打满算只有四天。别看簸箕湾水豆腐店小,但确是正正规规经营。就说 发工资吧,师愚早定日每月15号。我和六奶虽刚刚干了几天,但赶上了月中,这2000块就到手了。”

  “啊--”

  “看来小店一定是很挣钱了?”

  “当然,生意红火,大有发展前途。师愚决定了,要发展连锁店、要把饭店做出特色、做大做强。这里不妨先透露点消息,用不上两个月,准会招工用人呢。”

  “说啥,很快还要招工?”

  “还招干巴老婆子吗?”

  “还有,也挣2000块吗?”

  一说招工,都来了精神,争着发问、勇跃求准了。

  吴嫂道:“我不该把话说早了。不过不用着急,到时候肯定会有准确消息!”

  “噢,还没到时候啊?”

  “那,那--为啥现在不办,还要等啊?”梗爷显得等不了了。

  二老晃道:“你那个啥,就是招人,怕也招不到你头上!”

  “该不到我,那老六家凭啥该着啊?”

  吴嫂道:“你问我六奶呀--是冲她水豆腐做的好。二是冲她有老骥之心!”

  “老记?老记是谁,是啥样心啊?”

  二老晃又来了:“老骥你不知道啊,就是老马嘛,就是老马那样儿的心!”

  “老马,马谁呀,咱簸箕湾也没姓马的!”

  “簸箕湾也好几百口子,你敢说一个没有?”

  “除非老娘们,谁家老娘们姓马呀?”

  “你把全村老娘们招集一块儿,挨个儿问哪!”

  看着二老晃怪样子,梗爷醒悟了,烦气了:“哼,你扯蛋!”

  吴嫂笑笑道:“你们哥俩是该歇歇了,别扯了。告诉你梗爷,老骥是指老了的马,不是说姓马的人,是比喻人。”

  “比喻人,比喻谁呀?”

  “比喻你!”人群里有人答了他一句。

  梗爷被答愣了。

  看着梗爷愕然的样子,吴嫂不由地轻轻叹口气道:“梗爷你犯糊涂了--”

  “我糊涂--嗯,我是糊涂了!”

  “听我跟你说--你听说过历史上曹操这个人吧?”

  “听说过,三国的。”

  “曹操有一首诗,前两句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意思是比喻有志气的人虽然老了,但仍有雄心壮志。”

  “啊,啊--一个干巴老娘儿还有老马心啊?!”

  “你惊奇了吧?”

  惊奇的不只是梗爷。

  “是呢,一个村里住着,几十年了,低头不见抬头见,愣没看出老六家还有老马心!”

  “那,是谁看出的,她有老马心啊?”梗爷又问了。

  “是咱村支书、我小文嫂子把我六奶举茬到店里的。

  “噢--”

  梗爷、二老晃主演的这一幕该告一段落了。此刻,老娘婆不知啥时候溜了。六奶被油儿妈、二旦妈等老娘围住,台词儿还在反复重复着。

  想不到你就外出溜过几天,人就大变样儿了!”

  “是呢,尤其你过去脑袋瓜上的小髦散开,剪成齐肩发,小老娘儿真够风流了!”

  “是呢,数风流人物,当今得数簸箕湾的老六家了!”

  六奶道:“你们呐,别往高里抬我,我还是我。不过,我自己也觉得自己变了。”

  “你是变了,仅仅三两天,一个农村小老太婆就变成一个风流的小妖婆了!”二老晃又插过来了一句,说罢老娘们不由地都笑了。

  六奶道:“说我们风流也好,妖婆也罢,反正老娘如今腰杆硬了!”

  “噢--”梗爷也转过来来了一声“噢”。

  “噢啥你噢,告诉你们说,老娘从嫁到簸箕湾,蔫六媳妇到变称呼老六家,再变成六奶奶,几十年来的变来变去,姓氏变没了,爹妈给起的名字变丢了。如今呐,又开始有人关注我的名姓,还叫了我一声赖师傅!”

  “噢,谁叫了你一声赖师傅?”

  “师愚呀。”

  “师愚开了头,我有时也把六奶两个字换成了师傅了,有顾客也开始叫师傅呢!”吴嫂作证。

  二老晃又开言了,道:“我说他师愚不懂事,你吴嫂也不该跟着不懂事啊--”

  吴嫂被‘不该’住了,两眼瞅着二老晃问为什么。

  “明明是师傅很好很棒,你们不呼好,反呼赖师傅,这不让你六奶寒心吗?”

  六奶先答言了,冲二老晃道:“你呀,不用装模作样,告诉你,老娘姓赖,你瞎晃荡个啥!”

  “噢,噢,原来你姓赖呀,小弟不知,失礼了,多请赖师傅原谅!”

  “别管我赖也好,不赖也罢,老娘我拿工资了,头一个月整整2000块。干上个三年五载,在银行老奴隶主也存上它十万八万的!”

  “有你的!”

  “有不有我的不说,头一回用我挣的钱给我老头买了好酒!”

  “可我六哥也开始了给你端洗脚水了!”七爷接言搭腔。

  “咋的,不服气啊?”

  “我可不敢,你月拿2000了,经济是实力嘛!”

  “不管你咋说,反正老娘我腰杆硬了--以后还会更硬!”

  “更硬,咋个更硬,该不会让我六哥喝洗脚水吧?”

  “那也难说!”

  “嘿,看你牛的!”

  二旦妈也有话了,道:“说让端洗脚水是说私生活。男女早平等了,老爷们端端洗脚水也没啥好说的!”

  “噢,噢,早平等了,老爷们端洗脚水没啥好的就不说了。可我担心,你腰杆再硬,总不会把我六哥给甩了吧?”

  六奶神气地:“那更没准!”

  “喝,你还是越说越牛起来了!”

  “就是牛,老娘我有条件,有资本越牛!”

  “还有条件、有资本了--就凭你一个月2000块钱?当心--”七爷没说不下去,像是气着了。

  “哼,一个小小的豆腐店,没准有今日,没明天!”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六奶知道,二老晃和七爷都不实在,说话真一半假一半,常常话里还带着毛毛刺儿。六奶答话本来是以其道还其道,不想越说越上劲,越说越将军。后面的两句话好像真有把六奶给噎住了。

  吴嫂答言了,道:“是,现在一个月仅仅2000块,小店也许会有今日没明天。不过这话得两说着。眼下小店生意很红火。师愚很有信心做大做强。没准明天更红火。”

  六奶也有话说了,道:“有不有明天且不说,反正我今个沾了豆腐店的光,给老头子买了两瓶,也神气了一把!倘若如吴嫂所说,豆腐店明天现红火,我老娘还会更沾师愚的光,甩不甩我老头子且不说,我敢买两瓶茅台给我老头喝喝,信不信骑驴看唱本,咱们走着瞧!”

  “说的好,说的好,精彩!”

  “六奶不亏是六奶,真是越来越风流的六奶!”

  二旦妈等为六奶叫好了。

  一直没说话的师愚二大妈开言了,道:“唉,说归说,笑归笑,说心里话,都愿意师愚的豆腐越办越火,大伙儿好能沾光呢!”

  “是呢,我也想去打工呢!”

  大伙儿,尤其是老娘们说出的是真心话。

  吴嫂接着道:“不瞒大伙儿说,2000块是刚刚开始,师愚说了,年底还会有奖金,还要上养老保险。企业形势越好,越不亏待店员!”

  “噢,也会有退休,也会拿着小本本按月去银行领钱?”

  “对,实现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师愚有信心,我们也由衷期盼!”

  “所以呀,我老婆子也卖劲地干活,帮着师愚兑现许愿!”

  “啊,怪不得今个六奶牛气!”

  “人家牛的有底气,你要是也挣2000块,也不会只围着锅台转了!”

  几个老娘又发出感慨。

  吴嫂又道:“还有呢,我和六奶还要入股--”

  “入股,入啥股啊?”

  “在师愚的豆腐店入股。入股后,我和六奶不仅仅是打工,还成股东了!”

  “噢,那对六嫂你不只是是称呼师傅,得叫你赖老板了!”

  “那我六嫂的腰杆可是没边儿的硬了!”

  这回二老晃和七爷的话里没有毛毛刺了。

  “哼,师愚说过,豆腐店做强,企业发展壮大了,没准还叫我当--当啥着?”

  “董事长!”吴嫂笑着替六奶做答。

  “噢,到那时候,我老七也陪着六哥给你端洗脚水去!”

  正当七爷说笑之际,小文来了,面向大伙儿道:“告诉大家,师愚跟我郑重表态,他的饭店做大做强了,不只是吴嫂和六奶,他要面向簸箕开放!”

  “向簸箕湾开放,都能打工?”

  “不只是打工,都能入股--不过,不能是无条件的去打工入股!”

  “啊,还要条件,都要啥条件啊?”梗爷着急发问了。

  “当然得有条件了。至于啥条件,那看发展需要了,比如水豆腐业务发展了,招用人最起码会做水豆腐,需要服务员,你起码得干净利落肯干,需要管理人员,最起码得头脑灵活肯学肯钻研--”

  “看来都是女人活计,我老梗一不会做水豆腐,二年老头脑不灵活,看来没有我的份了!”梗爷首先泄气了。

  “你赶紧去投生啊,来得急呢!”二老晃又调闹了。

  “可不能投生错了,要是再生成带把手的,还没你的份!”七爷也起哄。

  小文骑车已到了跟前,下车道:“你们老几位别笑闹了,告诉你们说,能不能去水豆腐店打工,不是仅限于老娘们。师愚这个小店还处于起步,处于为积累资金打基础。但小店生意红火,很有发展前景。不过,在师愚心里,绝不是只有水豆腐,绝不只是故大做强以水豆腐为特色的饭店。他想的很多、很远、很大--”

  “噢,想的很远、很大?”

  “是。只是这儿要我说透师愚头脑里的所想,我还无能耐说清楚。但我现在是越加相信他、相信他的真诚和才干,相信他会把事业做大,会让簸箕湾更多人沾光受益!”

  “噢,多人受益沾光,那可得多夸夸他的好了!”

  “不只是嘴皮子夸好,该是给他磕头烧香了!”

  七爷、二老晃说话又真真假假了。

  小文严肃地:“磕头烧香不需要,要的倒是我们簸箕湾人对他多一点理解、尽可能地给予支持!”

  “噢,理解、支持,那咋个理解、支持啊?”梗爷又发问了。

  “你问我,我还没有现成的答案。”

  “那、那,你让理解、支持,不是白说了吗?”

  “我在思考,希望大伙儿也多想想。我们都不能吃饱了、喝足了只是躺倒枕头上打呼噜!”

  “噢,噢,噢……”

  “我有事,我先走了。”说罢小文骑车而去。

  “今个小文说话好像变样儿了!”

  “村官由副变正的了,说话能不变!”

  “说别躺倒枕头上就打呼噜,我现在不躺着也想呼噜了!”

  “那你就呼噜呗,没准这儿还能有你的‘呼噜丝儿’呢!”

  “咳,别瞧了,回家呼噜--啊,不,回家想想去吧!”

  “别扯蛋没完了,小文说的对,是该正经地想想了!”

  大柳树下的活板剧也收场了。

  六奶刚刚回到家,还没来得及跟老头子说几句话,吴嫂追了进来,问道:“六爷,师强没来过这儿啊?”

  “嗯,来过。上午来过,也没说啥就走了。”

  六奶转过身来问吴嫂:“咋个,你回来他没在家?”

  “是。门还上了锁,他肯定干啥事去了!”

  “干啥事--能是啥事呢?”六奶也疑了。

  “……没准他去了豆腐店!”

  “去了豆腐店,我们回来半路也没碰着啊?”

  “咳,要是他坐班车或者半路他做点啥事,好歹就错过去!”

  “也说提,他能会有啥事呢?”

  “自打我去了豆腐店,师强好有点变样儿,尤其昨天他从乡开会回来,更像满怀心事--”

  “是不是不愿意你干?”

  “没直接说过。”

  “那……”

  “他好像说过,想见见师愚。”

  “找师愚,会有啥事呢?”

  “这几天我们早出晚归,我也没顾及多问多想,今个忽然想到他想见师愚,不由地立刻担起心来。”

  “你担心--你是想到师奇妈?”

  说到师奇妈,娘俩个不由地都有些紧张了。于是电动三轮开足马力,直奔去了县城。

  赶到豆腐店,见堂门餐桌上放着纸条,吴嫂忙拿起来看,只见上面写着:“吴嫂回来立刻去医院。

  “啊,这是咋回事?”吴嫂、六奶都惊愕了。

  “让去医院,这也太蹊跷了!”

  “莫非师强果真来过店里,莫非他们哥俩个……”

  由不得多想,娘俩个急急去了医院。

  到了医院,果然是师强。是急症,经紧急救治,高热已经开始消退了。正由急诊室传入普通病房,医院要他住院治疗。

  师强坚持不住,见吴嫂立他面前,他两眼盯在妻子脸上,从未有过的专注和深情,像有很多话要说。一霎无言,突然语气坚毅地:“你送我回去!”

  吴嫂的手已经抚在师强的头上,关切地:“你,你原本好好的,咋竟然躺在这儿?”

  “一两句话说不清,等回家跟你说。”

  师愚忙上前道:“我办事路经车站广场,见师强哥靠着阿国坐着,他体软无力,满脸通红,满嘴角火泡,用手一摸滚烫,显然在高烧。我也顾不得多问,忙拦了一辆出租车来了医院。--哥,医院要你住院!”

  “不住,我没事了,送我回去!”说着他猛然翻身起坐,不料差点歪倒。

  六奶也上前道:“师强,听话,不能逞强不顾身子,听话才是!”

  “我没事,说不住就不住。师愚帮你嫂子去结帐,歇会儿我自己也能走!”

  吴嫂知道师强的脾气,走也像无大碍事,只得由着师强了。

  “哥,你先去店里休息休息吧!”

  师强爽快应诺。于是,很快结完帐,几个人一同来到豆腐店。

  吴嫂安顿师强躺倒店里间的小床上,师愚给倒来一杯水,刚要转身离去,被师强叫住:“你坐下,我本是来找你的,有话跟你说!”说着,往里挪了挪,让出一块地方。

  师愚乖乖地紧挨他坐下,等他说话。好一阵,师强却一个字没有吐出。六奶、吴嫂退出里间,只有一直无言跟随的阿国还立着没动。

  “哥,有话你说呀!”

  “……”师强却无话出口。

  阿国一旁着急了,道:“师强,二百五让你说呢!”

  “你闭嘴!”随着高音,师强捶了一下床铺,阿国一哆嗦。

  师强严厉地:“不准你再叫他二百五!”

  “哦,那,那叫谁二百五啊?”

  “管我叫,管你自己叫!”

  “哦,哦--”阿国头一次为此挨训,好生惊愕。

  吴嫂、六奶闻声很感意外。这师强有话不说却发脾气,犯啥邪了?忙又回到里问。

  师强起身下床,他不躺了,对师愚:“兄弟,你跟哥回去一趟,回家里去说!”语气坚定,动身就走。

  师愚无声顺从。动身时看了一眼六奶。

  六奶道:“你去吧,今晚我在这值班!”

  师强、师愚走出店,吴嫂、六奶和阿国跟了出来。

  “你也走!”师强招呼阿国。

  三个男人走了,两个女人转身店内。

  六奶对吴嫂道:“我真闹不明白,这师强是咋的了?”

  “我也纳闷,今个他好是反常,真让人不放心!”

  “是让人不放心,你也回去看看!”

  “他们准是坐班车去了。六奶,一会儿我就走,晚上我来换你。”

  “不用,告诉你六爷一声就行了,你走吧!”

  画外声:吴嫂走后,六奶更沉不下心来。说实在的,六奶自来豆腐店打工,她就把一棵老年心扎在了豆腐店。这有诗为证:年近七旬老妪心,不甘清闲懒散人;豆腐牌号虽说小,夕阳辉下争强音!

  是啊,一个农村老婆婆,没有啥能耐,就是有一手水豆腐专长。师愚不嫌弃她年老,真是让她心存感激。她决心力求回报。

  咋个回报呢,她一直在琢磨、在思索。吃水豆腐要有调味料,在农村、传统上多半是自腌的咸菜或酱咸菜剁成咸菜沫,加上香油什么的,或者随着时令,用香椿、大蒜等制成调料。这都是素常味道。能不能搞点荤性的,或者荤素搭配?她在寻求突破,今天有点空儿,她决定去超市、熟食店走走。

  六奶走出店门,向左走去。迎面,也走过来一个老妇人。那走路样子显得年老体弱,行动不便。老妇人身后方急驰过来一辆超载自行车。本来这道不宽、慢下坡、此段路又坑坑洼洼,积水泥泞。那超载自行车好是颠簸歪扭,骑车人像是难予驾御,随时翻倒,六奶惊心不己。她本想站住躲避,等车过去再行。突然,车子扭摆厉害,而且直向眼前老妇人冲来。六奶一声尖叫,跨前一步往旁拉了一把老妇人,就这一刹那,车子重重摔倒在两个老妇人身旁,两满篓鲜桃滚落一地。

  车子就差那么一点点没有撞到人,但两个老太太一同摔倒,那老妇人整个压在六奶身上。倘若是重车子摔到老人身上,不说腿断腰折,绝对后果严重。这,当事双方都得念阿弥陀佛了。

  老农也摔倒在地,不过他好像胳膊腿都没碍事,很快站立起来。看着倒地变形的篓子和满地粘上泥水的桃子,懊丧不己:“咳,咳,我抄近道走干啥,抄近走干啥!”一边后悔叨咕,一边拣收散落的桃子。

  突然,曾在豆腐店捣过乱的小个子立到老农身旁,抓起一个大鲜桃咬了一口道:

  “嘿,嘿,先别拣你的破桃儿,一块儿你撞倒我俩个老奶,说,咋办吧?”

  “我,我也没撞到她们啊!”

  “你车子倒在这,人躺倒在地,还敢耍赖?”

  “我是摔倒,可我真没碰到她俩!”

  “这有人证、物证--”小个子指了指正走过来的一老一少,蛮横地:“你要敢不认帐,咱找地方去说理!”说着上前拉住老农。

  老农让步了,道:“你说咋个办?”

  “还问咋个办,赶紧带她们去医院啊!”

  “上医院?我这桃子--咋办啊?”

  “是人要紧,还是你破桃子要紧?赶紧行动!”六子张紧逼。

  “这,这--”老农好不作难。

  “要不,你赔钱也中!”

  “赔钱,你让我赔多少?”

  往少里说,一个人五千,两个人一万!“

  “多少,一万?”老农惊住了。

  “八折优惠吧,你拿八千!”

  “可我从来都没见过八千!”老农显得可怜。

  “那,你有多少?”

  “我也就七八块钱。”说着掏身上口袋。

  “别掏了,八块钱顶屁用!”

  “我确实没钱,这不,趸点桃去晚市上卖,不想--”

  “不想啥呀?开玩笑,出了这样的大事故,说没钱就没事了?”

  “那咋办啊?”

  “我管咋办,你弄钱去!”

  六奶已扶老妇人站起来。对这个小个子男人很不可理喻,上前道:“别为难他了,我们不是他撞倒的。”

  小个子正庆幸老天爷给了他一个发财的难得机遇,需要乘机追钱的时候,突然冒出这么一杆子,这不是拦他的路,破他的发财梦吗?他转过脸,阴阴地:“没你说的,一边老实呆着去!”语声不高,但说话时那副铮狞嘴脸让六奶心头一紧。

  小个转向老农:“咋着啊,还等老子费事啊?”

  小个子虽然面显铮狞,但看看他的身架,便是有他三五个也奈何不了一个老农那结实的身板。何况,两个妇妇女已经站起,尤其一个已经说了公道话。这小子显然是在讹人。老农心里有底了,冷言以对地:“我没钱,你看着办吧!”说罢拣自己的桃子去了。

  “嘿,我无赖竟然碰上无赖了!”小个子气得一脚踢飞脚边的一个桃子。

  转对六奶了,厉声地:“你说不是他撞的,那你们是咋倒的?”

  六奶也看出这小子不是好东西,又不得不面对地:“是我拉了她一把;不然真被撞上了。”

  “这样说是你把我大奶弄倒的?”

  “我是在救她,我也倒了,再说,都没事嘛!”

  “哼,没事,不经医院检查咋知道没事?反正你得出钱!”

  这个节骨眼上,太需要老妇人说话了,不想她是个智障,又是个哑。虽也咿咿呀呀,却听不明白是啥意思。咳,倒霉的六奶哟!

  六奶心里叨咕:坏了,这回真遇上玍古人了。怎么对付这玍小子,六奶犯起了琢磨。

  “老婆子,这钱你是掏不掏?”

  “我也没钱,不信你掏!”

  “嘿嘿,你也没钱?已经听说了,簸箕湾水豆腐店新来一个高手赖婆婆。你白工作服穿着,水豆腐味散发着,看来你就是赖师傅赖婆婆了?”

  “是又咋的?”

  “咋的?你真没有也好,假没有也罢,我就不怕你没有!”

  “你,你拿我咋办?”

  六子张一声冷笑,道:“咋办?没办法和尚去找庙,去找你们经理师愚评理要钱去!”

  “你,你,你--不能去找师愚!”六奶犯急了,为自己找师愚要钱,像击中了她的软肋。

  小个子像擒住猎物,眯缝着小眼咧着大嘴,审视着情急了的六奶。

  六奶的确情急了。自己本想为师愚多出点力,不想反要给添大麻烦!咳,罢了,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去找师愚。她妥协了。

  “小、小师傅,这件事我们商量商量吧?”

  画外声:其实,小个子去豆腐店找师愚是诈唬。本来一说豆腐店他就想到那个称呼四婶的手劲和叫师强的警告,尤其忘不了喝过的洗脚水。说去找师愚,他哪敢啊,这不过是随便一句诈唬,没想到竟这样起作用、有威力。

  小个子居高临下地:“有啥好商量的,你痛痛快快拿出钱就是!”

  “你要我拿多少钱?”

  “你该知道,如今上医院去检讨,要拍片、要照相、要验血、要查尿,完了要打针吃药,少也得三千五千的。今个优惠你,就拿4000吧。”这小子大概是检讨多了,把检查说成检讨。

  “我也不瞒你,我口袋里就一千多块钱。使大劲只能给你一千五--我自认倒霉了!”

  小个子心里说,一千五也是今天收获,嘴上急切地:“那你就快拿出来吧!”

  “那你姓啥叫啥,得告我你的尊姓大名啊!”六奶想到要留有凭证。

  “我就叫六子,或者加个小子,小六子也是我!”

  “你总得有个姓嘛!”

  “要个姓啥用,我自己都省去,你真哕嗦!“

  “是嫌哕嗦,还是不敢告诉?”

  “不敢?笑话。老子向来吃不改名、屙不改姓,告诉你,老子姓苟!”

  “啊,狗子六啊?”

  “别哕嗦,快拿钱来!”

  “那,交钱咱们总得找个证人吧!”

  “他、她们、不都是吗!”苟六随便指了指立在一旁看热闹的一老一少和后赶过来的两个男女。又威胁地;“误了检讨,就严重了。你再哕嗦,我干脆找师愚去!”

  “别再说找师愚,我掏就是。”只要别给师愚添麻烦,别说是钱,便是搭上老命也认了。六奶被拿住,只得兑现。

  开支2000块,给老头子买酒和鸡拿出一张大票,应他1500还能有剩余。掏给他吧,就当是破财消灾!”

  “快着点啊!”

  六奶转过身,从工作服里边的小褂子兜里把钱掏出,打开包布,还没来得及分开,苟子六突然窜到跟前,一把夺过六奶手中的一沓子:“别数了,都拿过来也不够!”说罢看都不看老妇人,急急而去。

  六奶惊呆了,好一阵子回不过神来。以致于围得走过来跟她说了什么话,她却没能作答。

  再无心它为,六奶沮丧地回到豆腐店。

  画外声:回到店里,六奶好是心烦意乱。就只因拉了别人一把,竞贪上这样倒霉的事,真是倒霉到家了!又一想,如果不伸手相救,那老妇人绝对是被砸个正着,难保不弄成重伤,拉一把也算做好事了。又后悔回去没把钱搁在家或交给老头子,白白被抢去一个月的工钱。可反过来又想,如果不带着这钱,肯定会给师愚找麻烦了--唉,花钱消灾吧!“这样一想,她的心又沉稳起来。六奶找杯子倒上水,在一个椅子上一屁股坐下来。

  一口水还没喝下,心里又突然想到,这事如果传到簸箕湾,不知人们又会咋议论她了。中午还说牛气了、风流了、被人羡慕!这会儿既不风流、也不牛了,说自己啥好呢?简直窝囊,是个窝囊废!

  六奶就这样心里来回折腾的时候,吴嫂回来了。两人面对上面,却是各怀了心事。

  “咋这快就回来了?”六奶颇感意外,压住心乱心烦,开口问道。

  “师强说把你留下不放心,到家他就催我快回来。”

  “唔,他不放心我--”六奶刚要说出自己刚刚过去的遭遇,打个暗沉,又改问道:“我没啥不放心的。我倒要问问,他拉师愚回家去说,到底啥事啊?”

  “唉,说出来好像有点儿荒唐--”

  “唔,荒唐?”

  “他是要把村长这顶官帽子让给师愚,要师愚回去挑村长这副担子!”

  “唔,要师愚回去当村长?”

  “是。”

  “师愚答应了?”

  “师愚不应。说村长是经村民选的,个人随便推让,可没这政策,是不能允许的。”

  “唔,也说的是。”

  “他又搬出老支书,说老支书原本是让师愚回村当村长!”

  “师愚强调彼一时此一时。师强急的没法,要给师愚下跪。师愚也慌了,没办法,两个人一块去找小文了。”

  “唔--”

  “他哥俩去找小文嫂子,我这就来了。”

  “……”六奶无声。

  “六奶--”见六奶愕神样子,吴嫂盯着又呼叫了一声。

  “嗯,啥事啊?”六奶回过神来。

  吴嫂不由地笑笑,道:“我问问,我小文嫂子会不会也愿意师愚回去当村长?”

  六奶摇摇头,道:“这我说不好--我倒要问问你,愿意还是不愿意?”

  “我--”

  “咳,咱娘俩之间,有啥不好直说的!”

  “说心理话,我又愿意又不愿意。”

  “噢,咋个愿意又不愿意啊?”

  “说愿意,我是觉得有能人把师强替换下来,免得他误事,辜负全村伯期望!”

  “你说师强当村长会误事?”

  “没错,他不是当村长那块料!”

  “是不是那块料先不说,他毕竟是大伙儿选出来的啊!”

  “没准是都看走了眼,没看出他不行,根本没那份能耐!”

  “也不能绝对这样说,也许还没到显露出来的时候!”

  “他脑袋里没东西,到啥时候也能耐不出来!”

  “哦……”六奶打了个喑沉,又道:“不过师强这孩子踏实、正派,就算是矮子拔将军吧,但他毕竟是簸箕湾的将军啊!”

  “咳,光踏实远远不够,现在讲知识、讲科学,他只能听令去干,脑袋里没有师愚那一套一套的。靠他这样的将军,簸箕湾变不了样!”

  “唔--那你为啥又不愿意他回去呢?”

  “他回去了,你我也得回去。六奶,如今你舍得离开豆腐店啊?”

  “我--”吴嫂这一问,正撞到六奶担忧的心,不由地叹了口气久久又说不出话来。

  看着六奶变了样儿的神态,吴嫂也受了感染,她伤心地:“我实在是难舍啊!”

  六奶更动情了,道:“中午我还在发癫,庆幸老了腰杆还能硬起来,这不全亏有师愚这水豆腐店吗--说老实话,自从迈进这豆腐店门,我的心就贴紧在店、深深扎根在店。实指望在这儿干上10年20年,我咋舍得离开呀?要我离开,不是要割我的心吗!”

  娘俩全动了感情,不由地都想到中午时候就有人涅咒“小店有今个没明日”吗,难道真的要应验吗?风云变幻无长,果然应验,这也太折磨人了!

  天色不早了,六奶只好回家上路了。吴嫂送她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