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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脸愚哥 第十六集 悠悠众望

< 返回 作者:王宗尧 发布日期:2015-12-25 浏览次数:2507

  村西南角六奶家早亮起了灯。灯下放着炕桌,桌上放着盘菜和中午喝剩下的多半瓶酒。两双碗筷还放着未动。六爷在桌旁斜靠着枕头打眯盹儿。显然是等着六奶一同吃晚饭。

  六奶干啥去了,咋还不回来吃饭啊?

  六奶终于回来了,坐上炕抄起筷子、碗:“吃饭!”

  “问到准信啦?”

  “问到个球!”

  “唔?”见六奶口气不对,六爷不好再问,拿起碗给六奶盛饭。

  “等等!”六奶说着拿起酒瓶倒酒入盅,递到六爷面前桌上,深情地:“老头子,我是头一回用我挣的钱给你买了酒。好像也是头一回给你倒酒,你干了,听我跟你说!”

  六爷不知何意,愣愣地瞅着。

  “瞅啥,喝了啊!”

  “嗯。”小酒盅儿不大,六爷一口掫干,放下杯继续瞅着六奶。

  六奶抓过小酒盅又倒上酒,道:“今个我也来一盅!”说罢一仰脖喝下。不想喝下的没有呛出来的多,呛得六奶连连咳嗽。

  六爷忙过来揩抹,却被六奶挡回。

  六奶止住咳,道:“我原想,用我挣的钱,起码给你买上十年八年的酒,不想,唉!怕只是沙锅里捣蒜,就这一回了!”

  “就这一回?”

  “是。恐怕我不能去水豆腐店打工了!”

  “唔,你的意思师愚肯定回村,不开店了?”

  “差不多。”

  “嗯,就这一回,我--我也幸福了!”

  “啊?”六爷这简短一句话,着实让六奶感动了。她不禁感叹地:“你实在太容易满足了!”

  “我是总满足。你也知道,缝年过节,孩子们总忘不了给钱和邮来钱。再说,我自己还能劳动来酒钱。你何必心情不痛快!”

  六奶再一声感叹,道:“我也知足。只是--现在你不懂我!”

  “我不懂你?”

  “你不懂!”

  “咳,懂不懂有啥要紧,反正我们都老了!”

  “是老了,可我不想只是等着儿女们养老,更不能倚老卖老!”

  “噢,那你还要咋着?”

  “咋着,你不是在电视上看过夕阳红吗?”

  “好像是看过--咳,你还不知道我是咋个看哪!”

  “告诉你,我也想红一把!”

  “你也红一把,你咋个红啊?”

  六爷这一问,倒把六奶问住了,一时答不下来。停顿好一阵子才道:“要说,是师愚这孩子唤起我这老迈人的心。倘没有他办的水豆腐店,我也不会想到夕阳红。我本想多让你幸福几年--唉,看来也只好等着儿女们给养老了!”

  “那,那你--”

  “如今师愚要回来当村长,我岂不刚要红就又黑了!”

  “噢,回不回来,你不是说师愚还没定准呢吗?”

  “是还没说定,可我晚上出去探听信儿,都说师愚准会回来。”

  “唔?”

  “师愚本来是冲着村官回村的,可惜出了变故!”

  “是啊,他这才去卖豆腐。”

  “那不过是他无奈之举。如今师强自动让位,这不是风回路转了吗!”

  “可你说过,他还没答应吗?”

  “咳,真是的,你比我还直!那不过是表面推辞,他会真不答应吗!”

  “唔?”

  “我打探信儿都这样说,我也觉得在理,觉得心彻底凉了!”

  “咳,凉就凉吧,反正我们也不缺吃穿,你不去干更乐得清闲!”

  六爷虽说得实在,却无法劝解了六奶的心烦。草草吃了晚饭,早早就睡了。

  画外声:人哪,遇到烦心事,都想能求个心静,可越求越求不来,越睡不着觉。越睡不着越止不住东想西想。是啊,今个这一天的事情太多了,变化也太快了。想到中午大柳树下那一幕,六奶兴奋、畅快。可接着被讹去近2000元,又深觉得窝囊和无奈。只当是花钱消灾,也就罢了。接下来又说要师愚回村当村长。这伤心事一个未了,又接上一个,尤其师愚回村,更让六奶难以承受。这师强也真是的,早不让、晚不让,咋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让,这不是成心跟我老婆子过不去吗?六奶真是越想越心凉,越想越悲观。唉咳哟哟,可奈何?

  要说烦心,此刻可不单是六奶,小文也有点烦乱。为啥呀?师强在恳求她当说客, 要她劝说师愚回村当村长。她也劝说了,偏偏师愚不肯答应。师强嗔怪她没用力;师 愚好像也有疑怨。是啊,想当初选村长时,一个不只给他泼冷、还同他竞争。而另一 个,也就是我说客小文了,当时只做了旁观者。想想师愚落选只差了一票,或与自己 未尽全力支持有关系。事后曾多有后悔,觉得不只对不住师愚,更有负老支书的心意。 如今事过快半年了,人家已经垒起自己炉灶,撑起自己一小片天地,却又让人家回来,这不是开玩笑吗?真不知要不要帮师强、或者劝说哪一头。尤其想到师强那执拗脾气,他认准了事总是执拗到底。这事情真让小文有点头痛。

  小文回家走只顾想着心事,低着头、由看脚,迟缓歪扭,走路都有点走了样。以至于有人跟她打招呼,只是愣怔地“嗯”了一声。

  “侄媳妇在想啥大事吧?”路人是大老晃,已经骑车擦身而过,又回头补了一句。

  “啊,是大伯父--”小文闻声惊醒,忙忙退转身来,道:“这晚了还回去啊?”

  “十来里平路,用不上半个小时就到家了--没事吧?”大老晃已经停住车,作答。

  “没--事--大伯父--”回答完‘没事’,又呼唤了一声。

  大老晃再次闸住车,回头问道:“哦,你有话要说?”

  小文紧走几步,不好意思地:“耽误您会儿!”

  “没说的!”大老晃下了车,等小文开口说话。

  小文上前述说了师强要她劝说师愚回去当村长的事。后又道:“我正拿不准到底该不该深劝师愚呢。”

  “噢,你让我帮你拿主意?”

  “你是老干部,有主见,您得帮帮我。”

  “你倒会抬举我--”

  “侄媳妇是真心的,绝不敢跟伯父开玩笑。”

  “嗯--这事跟你邬姐大妈说过吗?”

  “跟她说过了,她回答只是跟师愚说说,却显得没有个赞成或不赞成态度。”

  “哦--”沉吟了一下道:“我要问问,这师强为啥要让位?”

  “他说村长这担子感到了沉重,担心担不住,要辜负全村人的期望!”

  “放下村长担子,他说没说干啥去?”

  “说了,他也外出打工。”

  “噢,那师愚不回去,他说啥理由?”

  “他说他干也没信心。”

  “你觉得他们是说的真心话?”

  “我觉得,至少师强没有说假。不只师强,我也越觉得有压力。”

  “你也担心、有压力?”

  “我也担心,是真的担心--老实说,我也愿意师愚担起村长这担子,又实在不好出口勉强人家,伯父您帮帮我。”

  大老晃打了沉吟,道:“那好,回头人问问师强,除了担心,他是否还有别的想法?”

  “嗯。”

  “你再问问师愚,他如今心里还是否装着簸箕湾?”

  “那,如果一个确实只是担心,一个确实心里装着簸箕湾,我该咋办啊?”

  “依我说,你就不必帮师强当说客了。”

  “不帮师强劝说师愚?”小文好是惊讶。

  “对。村长还是要师强当下去,师愚还开好他的水豆腐店。”

  “大伯,您--您的意思是不是说反了?”小文惊愕后不由地又问了一遍。

  大老晃笑了笑,坚定地:“我没说反,我倒觉得有了你们三个人的担心,合起来簸箕湾就快有希望了。”

  “大伯父,您的话我理解不了!”

  “这难免,因为我没能把事情说透。只是现在我还不能用一两句话、或一时半刻能说透。不过没关系,如果你愿意,可以找个时间一块儿聊聊。好了,我得赶路了。”说罢骑车作别。

  “唔?大伯父慢走!”

  忽然,老晃刚走又转回来道:“我再说一句,回头你想想竞选演说,想想师愚的十六字创业之道。或许有助于解开你的迷。好了,我得走了。”

  “您慢走!”

  目送师老晃骑车而去,小文心里叨咕开了:说什么当村长的还当村长,师愚还开好他的豆腐店,还要多想想师愚的创业之道。越想不是两者不变换不是越相悖吗?哼,别看他是老干部,毕竟七八十的人了,大脑也出了问题了。小文越想越糊涂了。

  夜幕落下,小文没奈何地回家走去。

  翌日清晨,六奶老早起床熬熟糊儿,还炒了一盘豆角,催六爷快起来吃饭。那急切劲很是让六爷闹不明白。端起碗未吃先问:“今个你这急,吃完等干啥?”

  “上班啊!”

  “上班,你昨晚不是说,说沙锅子捣蒜了吗?”

  “那是昨晚上说的,今早就--不捣了。”

  “噢,一觉就睡没了?”

  “没了。”

  “那,那你把沙锅睡哪儿去了?”

  “睡爪儿国去了,你快吃吧!”

  “爪儿国,爪儿国在哪儿啊?”六爷问着端起了碗。

  “咳,别问了,吃完收了我还等着走呢!”

  “嗯。”六爷加快了速度,喝完一碗又盛上碗。禁不住又问:“你是不是听到信儿,师愚不回来当村长了?”

  “听啥听,一夜我都没出屋,你不知道啊!”

  “唔,唔,你让我更糊涂了!”

  “那你就先糊涂着吧!”

  “不中,你不能这样!”六爷不满,抗议了。

  六奶嘴凑近六爷耳朵,诡秘地:“告诉你,我一觉睡醒,睡没了砂锅,还睡出个好主意。”

  “好主意,啥好主意啊?”

  “现在不能跟你说。”

  “那,那你跟谁说?”

  “跟谁都不能说!”

  “为啥?”六爷加重了语气。

  “因为没到时候。”

  “你瞎扯,我不管到不到时候!”六爷来了拗别劲。

  六爷虽拗,六奶却有办法对付。她像糊弄小孩似的:“不到时候揭锅,饭就不熟,好主意就变样儿了!”

  “咋变啊?”

  “就变坏了,砂锅就碎了,我就挣不来钱给你买酒了!”

  “哼,你又胡扯!”

  “先前的酒都喝到你肚子里去了,是胡扯啊?”

  “嗯--”六爷应了一声,不再有话,喝糊儿了。

  六奶拿准六爷不爱较真,不管事情弄不弄清楚,不纠缠没完没了,稀里糊涂就过去。好一个本份、实在的六老蔫,一句实惠的有酒喝,就把他应对过去,脑袋里多少也缺点儿弦!

  六奶回到豆腐店,吴嫂正着手做午饭准备,忙上前问道:“师愚还没来呀?”

  “师愚昨晚家里有事,今早来的。可时候不大,被县水利局小车接走了。”

  “县水利局接走了?”

  “是。”

  “县水利局接他啥事啊?”

  “没跟咱说,咱哪知道啊!”

  “噢,师愚这孩子跟水利咋还扯上了?”

  “别忘了,人家是大学生,有知识!”

  “噢--莫非跟他要当村长有关联?”此刻六奶很是敏感,什么事情都会联扯到她的心事上。

  六奶一边着手,又问吴嫂:“如果师愚真的走了,去当村长了,孙媳妇你咋办?”

  “能咋办,也走人呗!”吴嫂随便应答了一句。

  “你也走,走哪儿去?”

  “回家呗,还能哪儿去!”

  “噢?”

  “莫非六奶不走?”

  “我是不想走,可谁雇我,你雇我呀?”

  “我人都走了,还能用你--我倒是想能有人雇用我呢!”

  “唉,只干了这几天就散伙,真是挺不甘心!”

  “六奶不甘心,莫非六奶有不甘心的招数?”

  “我--”六奶想说出自己一夜所思所想,又突觉得还不是时候,立刻‘我’住,没有说下去。转而问:“你没问问,师愚到底回不回去当村长?”

  “没好意思,再说,也没来得及啊。”

  “嗯--这样说,今个支撑店面指望不上师愚了?”

  “怕是指不上了,不过,说我小文嫂子来。”

  “噢,她啥时候来?”

  “她与师愚脚前脚后到的,说要去大老晃家有点事,说定了开饭前她准赶回来。”

  “噢。”

  说话间时已不早了,娘俩个忙乎起中饭。

  再说小文去找大老晃,此刻她正被主人让坐在客厅。让茶、让果,却好长时间不坐下来。

  “伯父你有事吧?”小文感觉到了。

  大老晃道:“说实的,今天还真有点儿事,有客人来。”

  “那,我改天再来。”说罢起身要告辞。

  老晃示意小文坐下,道:“来客是我们一位退休家居外省的中学同学,他回乡探亲,顺便与在家的老中学同学说聚聚。有人去接站了,接回来直接去饭店。还能有一个空儿,你先坐。”

  “那多不好意思,我还是改天再来!”

  “坐吧。你是稀客,一定有事而来,一句话还没说就走,那多不好。我们爷俩个先说事,说不完下次再接着说,好吗?”

  “嗯。”小文又坐下。

  “今天不巧,家人全出去了。下次来伯伯一定要全家人迎候你。”

  “您太客气了,侄媳妇倒不好意思来了!”

  “别见外。今天你来不仅是稀客,从簸箕湾村子说,你还是我们的父母官,伯伯是臣民,理应尽情尽意招待!”说罢老晃一笑。

  “那,今天我就先‘官’从民意了!”说罢小文一笑。

  “好,我们话归正题。假若我猜得不错,你是为昨晚上说的事而来?”

  “是。我还是想弄明白,为啥你不赞成师愚回去当村长?”

  “好。回答你之前,我还要问问,你和师强的压力是早有了,还是新产生的,先回答我,行吗?”

  “坦白讲,应该说是新产生的,尤其是前几天在乡里开过会之后,压力突觉沉重。”

  “你接着讲!”

  “前几天,也就是八月廿八,全乡村干部开会。会议主要议程是奔小康工作汇报。”

  “噢!”

  “会开不久,突然新上任的县委书记来乡调研。书记坚持按即定议程开下去,他只列席听听。”

  “噢,这位书记调研,也没先给乡打个招呼!”

  “乡长显得有点着忙。不过会议没受到一点干扰。”

  “噢。”

  “会上有选择地听了几个村的汇报,万幸没有点簸箕湾发言,不然--”

  “不然怎地?”

  小文尴尬地:“没啥好说的,在全乡、在新县委书记面前,太被动了!”

  老晃笑笑道:“开始产生压力?”

  小文不好意思地笑笑,答声“是”。“可躲了初一再难躲十五啊!”

  “有说的都讲些啥?”

  “有的讲扣大棚,发展特色种植;有的讲支持养殖户扩大规模;有的着重讲了发展林果和树下经济。差不多都讲修了水泥路、休闲广场什么的。大湾村是新派来的大学生村官,也跟师愚似的,讲的一套一套的。”

  “噢--”

  “会上,乡长几次请县委书记指示,书记坚持不讲,只提议会后选两个村去走马观花、看看。”

  “噢--”

  “在‘观花’过程中,这位书记跟会上可就不一样了。”

  “你说下去!”

  “会上,大湾村曾讲要搞引水上山,变‘望天田’为高产田。在观花路上他跟大湾村长问问这问问那,还约定二天和村干部一起实地去看看。”

  “噢,你看出了这位书记什么?”

  “我--我觉得这位书记不只关心村民生活,更关心生产条件改善。”

  “噢,你觉得他有失轻重?”

  “不。不创业,不改善生产条件增收,要小康只能全靠帮扶--师愚想的道道就很符合这位书记的车辙。”

  老晃点点头,道:“你没白参加这次会议!”

  小文得到肯定,紧接着又道:“在观花过程中,书记可不全是肯定,很为戏剧性。”

  “说下去!”

  “去左湾,进出村和村里主街道的水泥路修成不到半年,没一块平整光滑路面,说它豆腐渣路一点都不为过。严重的地方碎石滚动,坑坑洼洼,简直像河滩。书记问左湾村村长,这就是你讲的奔小康路?”那个村长低下头无言以对,脸都变色了。”

  “书记又问乡长‘你这当乡长的是今天才光顾这条路吧?’”

  “嗯--我--我们”乡长结巴得答不出一句完整话了。

  “哼!”书记轻轻哼了一声道:“让村民在这样的道上奔小康,村民是该给干部竖碑了!”

  乡长惶恐地:“我,我首先该检讨!”

  “仅仅是你检讨?”

  “我--我们--”乡长更怕恐了。村干部们对目相视,神情各异。

  隔小溪相对的是右湾村,没言没语,书记竟是率先走去。同行者忙忙跟上去,不用进村第一眼就看到村休闲广场,像一朵戴在右湾村头上的鲜花,老远向路人示靓。

  右湾村村干部忙跟到书记旁边,指着道:“这是包村工作组帮我们修建的。”

  “哼,包的不错嘛!”

  也许是没到休闲时候,也许是农村人没有那闲劲儿,或者……不管说什么,反正休闲场上没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个黄色、或黄蓝相配的休闲架子站在那里,似乎在向“观光”人群打招呼:你们也劳累一天了,快来休闲休闲吧,不然,我们自己可太“休闲”了!

  是啊,劳累了一天,村民太需要到这儿休闲休闲了。修场地、买器材,别管钱是哪儿来的,搞这工程也是一番美意。像是一朵鲜花戴在头上,不管你村民有何感受,反正有人觉得很美。阿弥陀佛,可别不识抬举,辜负好人的美意哟!

  右湾村干部本欲前头带路进村,不想书记却回头跟大伙儿道:“时候不早了,以后再来吧!”说罢摆摆手,告别了。

  “啊--书记走了,我们也回过头来,言归意初吧!”

  小文笑笑,应诺点头。

  “假若我猜的不错的话,你今天来还是问我为啥不赞成师愚回村当村长?”

  “是。”小文一笑。

  “那我还是要先问问,你认没认真想一想师愚的创业主张和他以后的变化情况?”

  “我想了,反复想了,我才越觉得他应该担起村长这副担子。”

  “你说具体点!”

  “除了他的无工不富思想我觉得不现实外,其他主张我都还赞成。”

  “噢,你觉得卖豆腐偏离了他的创业思想和路子?”

  “是。至少不利实现他的创业梦想!”

  “嗯,也难怪你坚持你自己的看法--”大老晃停顿一下又道:“你虽反复想,恐怕你没跳出簸箕湾村!”

  “我没--”

  “师爷爷在家吗?”小文刚要开口发问,突然室外传来招呼声。来者显然是接大老晃的。在节骨眼上,没法儿听老晃细说分明。不能求得深透答疑,小文好是无奈。

  “很抱歉,我们只能改天再交换思想了。”

  “没什么,我改天再来。只是还要打扰伯父了!”

  “不用客气,只管来--啊,近来你大妈身体咋样?”走出客厅,老晃又问了一句邬姐。

  “自从师奇出走,我发现她精神大不如前。很少步出大门,在家见她也会有点抑郁寡欢。”

  “噢?”

  “前天我去她家,她说她想外出走走。”

  “她去哪里?”

  “她安徽合肥有外甥女,去合肥顺便观观黄山。黑龙江也有亲戚,也没准去东北。”

  “看来这师愚只顾他的水豆腐了--邬姐外出走走也好!”

  “今个回家我去看看她走没走。”

  大老晃赞成地点点头,关好院门,蹬上门前接他的小车,摆摆手而去。

  画外声:立秋节了,一股久违了的习习凉风吹来,立刻让人倍感凉爽惬意。农谚讲过了立秋,一把两把往家揪。这,可说是秋收大忙的前奏。

  秋收尚没火热,簸箕湾大柳树下又热火起来。大柳树下一热闹,簸箕湾准是又有了新奇事。反过来说,村里有啥稀奇,大柳树下准热闹。能有啥新奇呀?一个小山村,不过是日复一日、柴米油盐而已。便是有什么新奇,也是捕风捉影、意想瞎编,打哈哈寻开心罢了。今个你若无事,不妨找个地方坐下来,或者参与一块儿嘻嘻哈哈,没准比大起大都市里的KTv还开心呢!

  新奇事还没露头,热闹就开始了,聋爷、六爷、七爷、二老晃等老爷子干早都入了席。哑奶、五奶、二旦妈、由儿妈等女精英也都到场了。大柳树下能坐的地方都有人坐上,满员了。对不起,后到的只能是站票。

  老娘婆可不管这些,她叼着大烟袋,摇大蒲扇一到,扫了一眼,用大屁股冲六爷一挤:“让出点儿!”

  六爷几乎被挤下大石头,他无奈地咧咧嘴,只得脱下一双鞋当屁股垫,坐在大石头旁。

  老娘婆冲他也咧咧嘴,大伙儿多抿着嘴笑笑。

  “六哥这回你闹着了,老尖的好东西会都着了你!”二老晃开口晃荡了。

  “想吃便宜啊,告诉你们说,都压箱子底了,老娘一个也不放了!”

  “哎哟,老祖尖变样儿了,说不放真的一个不放了?”

  “说不放就不放,一个也不放!”

  “六爷可是命苦!”

  “照顾照顾情绪,冲六爷给你让了坐位,给他来一响吧!”

  “我说了,一个不放--嘟、嘟儿!”不放不放又放了两响,只是蔫响蔫屁。

  “六爷总算没白让地方,够本了!”

  哈哈哈!

  嘻嘻哈哈尚未了,梗爷也溜达过来。大概是午觉没睡好,眼睛也斜,步子有点儿趔趄。

  走近了,二旦妈嘻笑地:“老叔跟城里人学哪,也学着饭后溜达了!”

  “嗯,哪--”不知是没听清楚,还是故意,他胡乱应答了两声。

  梗爷这一声两个字的含混应答又引发一大串的戏谑:

  “哼,他也学城里,他是那个虫儿吗?”

  “人家城里人溜达是吃饱了、喝足了、优哉游哉地迈着方步;他晃晃荡荡,不知是马尿喝多了,还是没喝足!”

  “是呢,人家城里人溜达是清闲无事。压完马路回到家里还是无事清闲。他老梗回到家里怕一大堆活儿等着他!”

  “嗯,哪--说我啥呢?”

  “说你溜达回到家,得赶紧给你老婆子端洗脚水!”

  “嗯,那--哼,今个碰到你们晦气、真晦气!”

  七爷问:“你晦气啥呀?”

  梗爷直着两眼盯着七爷,不说话。

  七爷道:“告诉你,人家城里人溜达或手牵着手、或肩并着肩、或者牵着条狗。你老梗一个人街道上晃荡,学走了样儿不说,也太孤独了!

  二老晃跟上道:“这好办,梗奶奶若是不肯陪伴,家里不是还有头老母猪吗,牵出来陪伴着嘛!“

  “嗯,哪--你俩个又说我啥?“

  “说你牵上头老母猪在大街上溜达,保管比他城里人还潇洒、更招眼球!”

  “嗯--放屁!你们--你们活像一群大老鸹、吵得心烦!”梗爷这会儿清醒了,发了脾气。

  二旦妈劝解地:“老叔你快坐下,可别烦,跟大伙儿一块说说笑笑,开心才是。”说着起身让出地方。

  梗爷不坐。

  二旦妈又道:“不过是消化食儿,咱乡下人学不来,就瞎溜达嘛!”

  梗爷依然不坐,被大伙儿一通取笑,觉得窝囊,‘哼’了一声,赌气似的转身走了。

  梗爷刚刚离开,三兔子走来,赶上好机会了,他撅过屁股就落坐。

  “滚一边去!”二旦妈用力一推,三兔子差点弄个嘴啃地。二旦妈稳稳当当坐好,冲三兔子一笑。

  三兔子立起身来,不快地:“欺负人!”

  “你得讲先来后到,今个这座归老娘的。让给梗老叔他不坐,自然还得归老娘坐。你该懂这个理!”

  “哼,咋说你这老娘们也不是个好东西!”

  “你说我不是好东西,可你二哥宝贝一样守护着我!”

  “哟,还自称宝贝,不是我说情,我二哥早拉着你去民政局了!”说着也脱下鞋坐在六爷身旁。

  五奶开言了,道:“会说的不如会听的,既然你二嫂不是好东西,干啥还为她说情啊?”

  二旦妈道:“是呢,如今这老爷们说出来的,没一句老实话!”

  二旦妈的话,老爷们不爱听了,二老晃道:“不是我说你侄媳妇,你说出的话也没一点老实气儿!”

  “说今个的,我哪句话不老实了?”

  “让你老梗叔瞎溜达,就显出不老实!”二老晃显然是勉强找了个词儿。

  “这话咋不老实,你说透了,不光是我,让大伙儿也听听!”

  “是啊,说话藏头露尾,不只让人不明白,话也不可信啊!”由儿妈也帮腔了。

  二老晃像是被将了一军,干咳了一声,道:“不是我故意藏头露尾,这话说起来有点儿长,得从头上说--”

  “别那多绪儿,说干的!”五奶将军。

  “要说,现在国家正推行城市化,那进城打工的农村人就得跟着学城市化,说话要学、吃喝穿戴要学、饭后溜达都得学。如果学不认真,都跟大老梗似的瞎溜达、土包子一个,那还叫城市化吗?”

  “嗯,有道理,溜达也得学!”

  “我们簸箕湾一个一个都是土包子,跟谁学呀?”

  三兔子又来劲了,大声地:“办班啊,办簸箕湾溜达学习班,从市里请他仨俩个专家来!”

  “这小子又来劲了,办班你办啊?”七爷盯问。

  “这有啥难的,我办!”

  “还别说,现在办啥班的都有,还就没有溜达班!”

  “我说办就办,现在就报名招收学员--谁报头一名?”

  “五嫂,这头一名得是你的!”二老晃半假半真地‘晃荡’五奶道。

  “不要又来寻开心,你把坑里的水晃荡干了老娘也不听你瞎晃荡!”

  “莫非五婶你不想进城?”三兔子问。

  五奶不是直答三兔子,像是面对大伙儿地:“我们老六家说过,就是京城白送她一套楼房都不去住。说什么这化那化,电视上城里那人海、车海、楼海,看电视我心里都觉得拥挤得慌!”

  “哎哟,这老五家、老六家可真是一家子人呕!”

  “没听说,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嘛!”

  “可如今老六家已经溜达进城当上赖师傅,不能还说是‘一家门’了!”

  “哼,就她一个人能啊?”五奶显然不服气。

  “咋的,不服气?”二老晃发问。

  “当然,她能当我也能当!”

  “噢,也想溜达到城里当师傅?”

  五奶坦诚地:“不瞒你们说,虽然我为嫂,可年龄我还比她小两岁。再说,做水豆腐也没啥深奥的,努努力,起码不比老六家做的差!”

  “这样说,要是师愚招用,你老五家也会出马?”

  “只要他说用,我立刻溜达进城。”

  二老晃道:“且先慢着溜达,你可是刚刚说过,心都挤得慌,八抬大轿抬你都不去吗?”

  “我是说了,可县城跟京城能是一样吗?再说,我学不会溜达,吃饱了,我在院里蹦达蹦达你管得着?”五奶理直气壮。

  “哎哟,五嫂你可说远了,但愿你比兔子蹦达的还欢才好呢!”

  二旦妈道:“吃饱了蹦达可要不得,会伤身的,还是溜达好!”

  由儿妈道:“是呢,溜达不只帮消化食儿,还能像六婶似的,成师傅。”

  三兔子有空儿钻了,道:“溜达成师傅算啥,有人的溜达比老六家还出奇,成果更大!”

  “比老六家还出奇,谁呀?”六爷突然发声问了一句。

  “你身旁坐着呢嘛,她不只溜达到广(灯),还溜达出一个让老妈吃高楼、住眼窝的大学生嘛!”

  “噢,这小子!”

  “说话又招惹人,真不是个好种!”

  大伙儿说着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老娘婆,无声地笑了。

  这回老娘婆却没生气,反倒平静地:“别总跟我耍嘴皮子、揭我短,这显不出你有能耐,你要是有点儿能水,也溜达成个师傅啥的,也算你有点长进,是吧,兔小子?”

  “说的对,老尖说的对!”

  “别总耍嘴,把能水用在手脚上方能长进!也不枉你老妈白生给你一对胳膊腿!”

  “自诩响当当的十三亿分之一,还只是嘴皮上响当当啊?

  二老晃、二旦妈等一通奚落。

  “咳,谁还不了解我,我要是有能水,我--我七步也溜达出一首诗。或者再多溜达两步,没准胡锦涛也给我发奖金呢!”

  “你说啥,也溜达出一首诗?”七爷问。

  “咋个,七步诗你不知道啊--你认识曹操吧?”

  “我认识谁?”七爷给问蒙了。

  “啊,啊,不是认识,是--是你知道曹操吧?”三兔子忙作话语用词纠正。

  “老实点儿说话,别故弄玄虚了!”

  “一气儿把话说完!”七爷、二老晃语气严肃。

  “嗯,嗯--我是说曹操能水多啊,有一天他酒喝多了,步下大堂溜达,只七步就溜达出一首诗来。”

  二老晃惊讶了,问:“那七步诗是曹操溜达出来的?”

  “这有书为证,不信你问问三国嘛!”

  “不用我问,倒是你该好好问问!”

  不待三兔子说话,七爷又盯问:“你说胡锦涛也给你发奖金?”

  “不是说给我--是,是给曹操--啊,不是--”三兔子有点慌乱了。

  “胡锦涛给曹操发奖金一你小子胡扯也太没边了!”

  “咳,你们没听清楚,我不是说给曹操。”

  “那是说给谁?”

  “是给--给圆--圆大脑袋。”

  “这小子,没名没姓,却弄出个圆大脑袋,说他啥好呢!”

  “哼,狗改不了吃屎,臭习性要他改实在是难!”

  三兔子又遭到五奶、二旦妈的数落。

  三兔子有点委屈地:“你们听了其一,还没听到其二就委屈人,也太--太‘那个’了!”

  七爷道;“嘿,还委屈了,哪点委屈了你啊?”

  三兔子道:“我只记住她姓袁,没记住名字,反正他个子不高,脑袋可不小!”

  “噢,记住了他脑袋大?”

  “你们也天天看电视嘛,没看见胡锦涛把500万奖金发给圆--大脑袋?”

  “多少多少?”

  “听清楚,没有一分一毛的零儿,整整500万!”

  “妈呀,500万!?”

  “冲啥奖他这多呀?”老娘们都听惊了。

  “冲啥,冲他对国家贡献大!”三兔子那神气样子,像是她得了大奖。

  “啥贡献,有多大啊?”

  “有多大,说出来吓着你们!”三兔子又卖弄了。

  “你又胡扯,吓不着一个人!”

  “少废话,说正经的!”七爷、二老晃一唱一和地催逼三兔子。

  “正正经经,水稻亩产2000斤,厉害不?”

  “多少,多少?”有人惊疑。

  七爷打断惊疑,道:“别打岔,让兔小子把话说完!”

  三兔子接着道:“告诉你们说,这亩产2000斤的稻种就是圆大脑袋大出来的!”

  “这是真事?”

  “他又瞎白话!”

  “我瞎白话?圆大脑袋的事电视上也不是表一回了,这大事都不知道,说明你们看电视就--只两、两眼只盯着露胸露大腿的这星那星了!”

  “嘿,他还责怪起来了!”好像由儿妈的声音。

  “在场的多数都经历过,大跃进年代亩产万斤粮,却饿死很多很多人。 全国吃定量,上班的给点细粮,大米、白面加一块还不足10斤。如今大米、白面咱老百姓也随便买,随便吃这不假吧?”

  “嗯,这话说的一点不假!”

  “那年代这小子还许没出娘肚子呢,难得他脑袋里还有这东西!”七爷、二老晃给予了肯定。

  “我是听你们上年纪人讲的,虽说这事情电视上一回没见表过,可我也不只听一个、两个人讲。”

  “嗯,如今老百姓也白米、白面随便买、随便吃,是句实话!”七爷再次肯定。

  二老晃道:“说起那年代,老百姓全是饿着肚喊、忍着饥斗,喊来斗去别的没出息,中国人口倒翻了一番!”

  “是啊,那些年一个运动接着一个运动,一次比一次折腾的厉害,全国老百姓都没有差距,全是一个字:穷。穷到最后,来了一个‘忆苦思甜’!”

  “不是说要追求真理、要实事求是吗,好像那年的事情没个是非曲直,没人给个评说!”

  “不是有人说了嘛,留给后人评说--也许说这话的人有难言之隐!”

  “后人,不知后到啥时候?可那年代的事情影响可绝不是简单留给后人!”

  “还不简单?”

  “咋不是啊,比如改革开放后,很快取消30年的吃饭定量、吃饱了有人却骂娘;贫富差距拉大,贪腐,假乱,人多这难那难等等。有人全怨改革开放,其实,不过是前30年里滋生的菌毒,后30年里暴发了而已。刚才三兔子说亩产2000水稻,立刻就让人想起那年代的亩产万斤粮。如今人心可是越来越复杂了!”

  七爷、二老晃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五奶听得不耐烦了,道:“快别叨咕那些陈谷子烂芝麻了,刚刚三兔子说到袁大脑袋,说亩产2000斤水稻,这袁大脑袋咋这能耐,他是咋弄出来的亩产2000斤稻种啊?”

  三兔子又神气地:“你问他是咋弄出来的,告诉你,那可不是他台上哼哼出来的!”

  “那是咋来的?”

  “是,是他溜达出来的!”

  “啥,是他溜达出来的?”

  “看看,这小子说着说着又不着道儿了!”

  “咳,你们听我接下说啊--”三兔子话语停住,又要抻着劲了。

  五奶道:“你痛快点说,你要是胡扯瞎白话,看我不撕你的嘴!”

  “对,你要是瞎说八道,不粘边,饶不了他!”

  三兔子不着慌,沉稳地:“告诉你们说,这袁大脑袋是个大科学家,不管他是个乡下人还是城市人,他吃饱了也会有溜达。不过人家溜达可不会跟咱老百姓一个样!”

  “废话,有啥不一样,他吃饱了溜达不也是为消化食儿吗?”

  “是啊,他别的还为啥呀?”

  “要说,你溜达回去不过是再多吃两碗饭,再多消耗点粮食;往好里说,只能是多拉两摊屎、增加肥料。人家溜达回去,可是能溜达出多产粮食的道儿来!”

  “溜达出多产粮食道道儿?”

  “当然啦!要知道亩产2000斤可不是跃进年代喊口号,这是大科学。那一般人解不了的疙瘩、扣儿会是一个又一个--”

  “说的不错!”

  “他溜达时候一定会思谋如何解扣儿、攻难点。有一回他太专心了,思谋走了神--‘哐当’--他一头撞到路边大树上,头上撞出个大包,脑袋更大了。”

  “哈哈--嘿哟!”三兔子一声哐当把大伙都哐当乐了,引发一串议说:

  “尽管有点像胡扯,可扯得沾边,扯得在理儿!”

  “可惜没听说袁大脑袋有粉丝,要是他也像这歌星、那歌手的粉丝儿一大把,中国就更强了!”

  “咳,中国人哪!”

  “这兔小子脑袋瓜不大,可里面东西还不少!”

  “只是有点可惜,他三兔子脑瓜里的东西好像都半生不熟!”

  “要说也不只三兔子,簸箕湾所以穷,就穷在好几百口子里,没有一个成熟的脑袋瓜!”

  “也不能说一个没有,师愚脑瓜里的东西好像就一套一套的,能说都不成熟啊?”

  “不管有不有,可惜他没选上村长!”

  “不用可惜,师愚很快就回来当村长了!”这空儿三兔子终于暴出了一个新奇事儿。

  “啥,你三兔子说啥?”五奶急切地问。

  “告诉你们,这是簸箕湾特大新闻,师愚很快回来当村长!”

  “他回来当村长,不开豆腐店了?”五奶又问。

  “八成儿这小子又胡扯!”

  “师强都打工去了,信不信由你!”

  “这事你听谁说的?”

  “师强说的啊,昨天我赶集回来,半路相遇,我问他干啥去,他可是亲口答说打工去。”停顿了一下,又接下道:“信不过我,去问问他媳妇吴嫂嘛!”

  “哦--唔--”相信、相疑的声调。

  “豆腐店开的好好的,这孩子咋又想回来当村长呢?”竟管五奶早已有所耳闻,只是牵扯到自己的想往,五奶的话好不显得抑郁。

  “不是他想,是师强要他当的!”

  “这师强让了位,他干啥去呀?”

  “不是告诉了你,打工去!”

  “哦?!师强让他就来,真舍得干的好好的豆腐店?”

  七爷搭茬了,道:“你忘了,食品厂的差使他都不要了非回来当村长,只是没争上。现在师强让位给他,他能不来?”

  “这师强村长当不过半年就撂挑子,也真是、真是--”六爷半天没吭声,可说话了,又只说了半截就‘真是’住了。

  老娘婆也好一阵子没言语,接口六爷的话道:“我替你‘是’出来吧--他僧(松)蛋一个!”显然老娘婆不满意师强主上位。

  “你说他是啥?”六爷没听清楚,问。

  “我说他跟你一漏(路)货--僧蛋!”

  “嗯。”也不知六爷听没听明白,反正说他也(僧)蛋一个老老实实承认了。

  众人不由得无声笑了。

  七爷无奈地“哼”了一声。

  唉,同样一个脑袋的人哪!

  竟管还只是三兔子一人说的小道消息,但赞成和不赞成的都有。究竟师愚戴不戴上村长这项乌纱,此时只有老天爷知道了。

  正当大伙儿疑问师强让位真假之际,看到远远的,小文骑车回来了,大伙儿的目光都转盯向来人。

  “都在这儿纳凉儿哪?”走近了,小文先打招呼。

  “嗯--孙媳妇问你个事!”

  “啥事啊,五奶?”小文推车至五奶面前。

  “是师愚要回来当村长了?”对这件事五奶显得格外关切。

  “这八字刚刚一撇的事就传出来,好快哟!”小文自言自语地回答。

  “这样说,是真事了?”

  “是有这回事,只是师愚还没答应呢。”

  “噢,那说师强都外出打工走了!”

  “师强都外出打工走了,谁说的?”小文显得惊讶。

  “三兔子刚刚说的--三兔子--”五奶回身呼叫,却不知他啥空儿他溜了。

  “三兔子说的有鼻子有眼,是师强亲口跟他说的。”二旦妈为五奶作证。

  小文显得很意外,道:“再怎么说,他师强也是在组织人,不经过一点手续撂下挑子就走人?”

  “我说吗,买卖做的好好的,谁会愿意回来当这个破村长!”小文的话双多少给了五奶希望。

  “哼,破村长,这顶帽儿还都争着抡戴呢!”老娘婆的话则闹不清她对师愚回不回来当村长是啥心态。

  画外声:阿弥陀佛,千万别回来哟,这是五奶的心声。

  阿弥陀佛,快回来接替我吧,这是师强的心愿。

  师愚究竟回不回村戴上这顶小芝麻粒儿帽子,多数儿则是等着瞧。

  面对这截然不同的心声、心愿,如何做才能满足簸箕湾所有父老乡亲的期待,师愚你可千万要好自为之,阿门!阿门哟!

  秋收大忙开始了。你知道农村人如何收秋吗?或者你亲身参与、体验过秋收的辛劳和喜悦吗?尤其青壮年劳力多外出打工,收秋活儿多落在老年人身上。竟管簸箕湾人均只有一亩,但多为山地、坡地,地块零散,没有一丁点机械化,顶烈日、抹汗水,田野里满是辛劳。擗棒子、刨倒棒子秧,其后小车拉、独轮推、一车一运回家。歇会儿吧,挺累的!但田里忙碌的老爷子干、老娘子干们一个个全是尽心尽力。毕竟是收获了,累也没说的,起码一年口粮有了保障。有粮不慌了嘛!这是真理嘛!阿弥陀佛保佑不慌嘛!

  邬姐也出现在玉米地里。

  “大妈你去哪儿着?我好想你哟!”邬姐尚未立稳,二油突然跑来一把抓住邬姐的衣襟,拽着摆动着,两眼里竟然流出泪花。

  “啊,二由儿,大妈也好想你呀!”邬姐俯身紧紧搂住二由儿。娘俩个动了情感,抱住、搂着好久

  “邬姐你哪天回来的?”

  “这次出去怕有七、八天吧?”

  说着,临近地块收玉米的五奶、由儿妈也相继来到邬姐身旁。

  “昨晚上到的家,连来带去整整六天。”邬姐一一作答。

  “一路上劳累,到家也不歇歇身子!”

  “是啊,这活儿早两天晚两天干容空儿,回来歇歇才是。”

  五奶、由儿妈很是关切。

  “昨晚安安稳稳睡了一宿,也够了,没事了。”

  “今年这活儿还你一个人干,师愚不能帮帮你?”

  “师愚是说他来收,他晃大伯来电话有事,他只得去了。走时是一再说不用我,明天他来收。”

  “噢?”

  “这两天他事儿多,再说这活儿我干得了,用不着分散他的精力。”

  “唉,难得世上有你这样老妈的心哟!”五奶感叹。

  “不过如此,有啥好说的!”

  “大妈,我帮你擗!”说着二由就动手了。

  “先帮你妈去,你家擗完再来帮大妈好吗?”

  “不,我跟大妈一块儿擗!”

  “嫂子,让由儿跟着你干吧,我那儿就快擗完了。”

  “唉,真是的,又劳累你们了!”

  “快别说这话,谁跟谁呀!”说着五奶也动起了手。

  由儿妈转回自己地块。邬姐地里,二老一幼一同加入了收秋。五奶和邬姐手上干着、嘴上聊着,尤其五奶,可说是真心真情的流露:

  “听说,师愚要回来当村长,是吗?”

  “不过是刚有这话,还没打准呢。”

  “噢,那你赞不赞成你儿子回来当村长啊?”

  “我不想拿意见。”

  “师愚没征求过你?”

  “听到这信儿他就跟我说了,我让他自己拿主见。”

  “听说师愚不答应,师强、小文她们都在做他的工作呢!”

  “是。我外出头天晚上,小文来找我,要我做做师愚的工作。我明确告诉她我不拿意见。”

  “噢--要我说你该做工作!”

  “你的意思让我劝说师愚答应她们?”

  “不,不是。正相反,买卖做得好好的,可千万别回来当村长!”

  “噢?”

  “要当的时候不给当,没过半年,又要他当,这不是戏弄人吗!”

  “她们也许是真意!”

  “是不是真心实意我不说,一个穷光蛋簸箕湾破村长,再怎么折腾也出息不了人!”

  邬姐笑了,道:“看来当初嫁人时,我们娘俩都对簸箕湾欠缺考虑了?”

  “就是,我早就后悔嫁到簸箕湾这个穷地方!”

  “噢,要是世上有后悔药吃,让五婶你再回到当姑娘待嫁时候,你决不会再嫁到簸箕湾来了?”

  “那当然了。现在青年男女无论多般配、多情深,因为男方家境不佳,没楼、没车,最终还是‘拜拜’的结局电视上不少见播嘛!”

  “这样说,五婶嫁人条件,首要的不是选择人了?”

  “不择人?那可不行!”五奶摇摇头。

  “咋又不行啊?”

  “你也不是不知道,嫁错了人遥处买后悔药吃的多有人在!”

  “这样说挑人第一,挑地方也第一,你怎么还是嫁到簸箕湾?”

  “爹妈做的主嘛!”

  “噢,话再返回来,簸箕湾还是当年的簸箕湾,五婶你还是当年的姑娘,你自己做主,就不会嫁给我五叔了?”

  “要说你五叔,我可没嫁错--”

  “噢?”

  “他只是憨了点,但他不馋不懒、为人厚道、正直,我自己做主我也是嫁给他!”

  “可我五叔还是穷地方簸箕湾人哪!”

  “咳,说来说去还是得认命。古语说的好,宁肯生错了人,可别生错了命!”

  “可人来世投生,也由不得自己呀!”

  “由不了自己由着老天呗!”

  “既然由老天,那人和地方,嫁人时都不用挑了?”

  “咳,说了半天等于没说,白费了唾沫!”

  娘仨干活,娘俩有说有笑,老年人干活儿至少会减轻劳累了。

  玉米擗完,五爷帮着拉回家。接下来的活儿就是剥玉米皮儿。二由儿没回家,晚饭都是跟邬姐一块儿吃的。饭不咽利索,就到院子剥起玉米。晚饭后,小文老早赶过来帮忙。听说邬姐回来了,二大妈、哑奶、三奶等也都先后赶来。五奶饭后料理一下自家家务,没剥自家的,却过来帮邬姐的忙,平平常常的秋收农活,平平常常邻里,平平常常的农家小院,立刻成了互相帮忙、见闻和情感交流的平台。院子里叽叽喳喳、说说笑笑、气氛好不热闹。多么亲密、多么纯真的乡情啊,这就是农村与大城市的截然不同。

  开初只是好奇邬姐外出的见闻,说着听着不由地让在伙儿一次次发出由衷的感叹:

  “这次你去合肥外甥女儿家,本该是就近去黄山一游,可你却求远去了天下第一村,不像只是走走亲戚,逛逛山、游游水、散散心啊--”

  “是呢,倒很像是带着专门任务去考察的!”

  邬姐感叹地:“这次没去黄山,却让人大开了眼界,亲眼看到天下第一村的壮观,亲身体会到第一村的富有,尤其深刻领略了人家由穷变富所走过的道路,让人不能不由衷地赞佩!”

  “是啊,你说人家村子的集体资产几十亿,家家户户有存款,少的过百万,多的上千万,我们都听得惊心!”

  邬姐接着道:“要说,当年,也就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村庄还是破破烂烂,泥路弯弯曲曲,田块七高八低,半月无雨苗枯黄,一场大雨白茫茫。是远近闻名的穷苦村!”

  “可如今人家富得名闻天下了!”

  “是改革开放后,像芝麻开花般早就富起来了!”

  “听你的见闻,他们也没啥得天独厚的优势啊!”

  “不错,他们是没有什么独特之处,由出了名的穷村变成了闻名天下第一村,首先是人家村里出了大明白人,念好了无工不富真经。”

  “噢?”

  “当然,也是沾了改革开放的光。”

  “这就是所谓的‘天时’吧?”

  “对,不占天时,天下第一村也不会有那么大的工业群体。”

  “唉,这改革开放天时,得说是全国共享的,我们簸箕湾比他天下第一村赶上的不少一分一秒,可我们这些好像对‘天时’当初没点感觉!”小文无限感慨。

  “咳,簸箕湾穷,得说没有一个明白人,一个一个全是糊涂脑袋!”老娘婆也说话了。

  师强大声地:“不,我们簸箕湾有了明白人。”

  “这明白人,你是指师愚吧?”

  “是。”

  “我原来糊涂把明白人也看成跟我一样儿--糊涂,误事了!……”

  “嗯,不错,师愚这孩子脑子里东西不少,说出话都显得有见识!”

  “他明白人?至今还有人喊他二百五呢!”

  师强坚定地:“我已经纠正过一回了,跟大伙儿说,今后谁也不能再说师愚二百五,二百五这个绰号归我师强了!”

  “咳,你当村长要是二百五,我们这些都得翻倍,是五百二了!”

  六爷好像清醒了似的,开言道:“这二百五怕得归我!”

  “我也要一顶!”有人争了。

  三兔子又来了,道:“都别争别抢,簸箕湾人不分男女老幼,每人发给你们一顶!”

  “哎哟,那簸箕湾人人可都美了!”

  呜呼哟,二百五簸箕湾!

  “我说你们别又没正经了--”小文止住三兔子、二旦等人的寻开心,接着道:“静一静,师强有句话要跟大伙儿说!”

  师强道:“今个我郑重其事地跟大伙儿说明,当村长我不够格,我让位,让给师愚。我是真心的,请大伙儿支持我!”

  “说啥,你让位?”

  “这、这,你可是大伙儿选的啊!”人群中一阵小小的骚动。

  “正是大伙儿选我,我越担心。师强无能,不能耽误了大家的期望!”

  “说啥耽误,也没人说你的闲话啊!”

  师强感慨地:“人哪,得自觉,我没忘选村长时,四婶当面对我说的话--”

  “四婶说的话,四婶跟你说啥着?”

  “她警告我,可不能占着茅房不拉屎!”

  “噢?”

  “虽然四婶离开村子好几个月了,可我一天也没忘四婶给我的警告!”

  “这还不好说,你拉就是了呗!”

  “是啊,你使劲拉!”

  “要是便秘,你买上点三黄片,管事着呢!”不只男人,二旦妈、五奶也跟着打起哈哈。

  二旦妈接着戏谑地:“你呀,不用着急上火,拉不来也有可怨之处--”

  师强没接话茬,三兔子却问:“可怨之处是啥呀?”

  “怨咱簸箕湾这个破茅房呗!”

  “还有,怨你老妈没给你生出个大屁股眼!”五奶也打起哈哈,小院子里又是一通嘻嘻哈哈,好不热闹。

  一阵子嘻闹过后,师强道:“不要取笑我了,我是真心的,希望大伙儿给我支持!”

  “让在伙儿给予支持,大伙儿咋支持你呀?”

  “你们也做做工作,求求师愚答应接我的担子。”

  “这样说,师愚不肯接?”

  “是。我小文嫂子都做了他的工作,至今还没肯答应!”

  “村支书都没顶用,我们说不是更没用吗?”

  小文搭言道:“这可大有不同,师强求、我求只是一两个人求,要是众人有求,会是众望难辞了!”

  “哦--”

  “噢--”

  “发动群众,还真有你的!”

  虽然天晚看不清人的眉目了,但还是你看看我,我瞅瞅他,她一阵子无人出声。

  二旦妈又有主意了,道:“要我说不用人兴师动众,邬姐是明白人,她要肯做师愚工作,保准一成百成!”

  小文无奈地:“邬姐我也求了,她外出头天晚上我上门求的,只是她说了一句话,让我无法再张口。”

  “她说句啥话?”

  “她说,至少她自己得想想师愚该不该回来,她还没想好呢!”

  “噢?”

  五奶说话了,道:“我说,干得好好的买卖,突然让人家停手不干,谁好张这个嘴--你可真会给大伙儿出难题!”

  二旦妈道:“虽然不过是说三两句话的事,可事情正反关系大,让大伙儿话咋说出口啊?”

  “是啊,是啊!”有人随声附和。

  又是一息沉默。

  “其实,最为难的不是大伙儿,而是邬姐。”由儿妈小声跟二大妈嘀咕了一句。

  “噢,为啥呀?”

  “她答应难,不答应也难!”

  “她答应难?”

  “我看是。师愚要不要回来,娘两个不能还没有个一致的态度。邬姐说她自己还没想明白,不过是个拖词。这次她外出,难说不有躲躲的意思。”

  “可躲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躲也不是个办法”

  “唉,要不就干脆不答应!”

  “你也看到了,不答应那可违了众望啊!”

  “嗯,邬姐还真是有点儿两难。

  邬姐犯难本想走开,可大伙儿毕竟是来帮剥玉米,她怎好脱身走开啊!虽说看似简单、小事一桩,可要处理好,实在不容易。

  正这时候,师强突然来到邬姐身前,深鞠一躬道:“侄儿以前头脑糊涂,说了糊涂话,做了糊涂事,如今醒过梦,求婶子原谅,答应侄儿的请求!”

  邬姐忙伸手拉住师强,却久久没有话语出声。

  师强这一招儿,像是当众逼宫,把邬姐逼到更难处。阿弥陀佛,老天给派个能说会道的,帮邬姐解解难吧!

  “啊,老天爷还真给解难题了,师愚回来了!”随着这一声,师愚立到院中。

  师强又奔过来拉住师愚,真诚地:“哥知道你至今心里装着簸箕湾,答应哥的要求,求你了!”

  这突然举动,弄得师愚僵住,不知如何开口。

  邬姐发话了,对师愚道:“别顾前顾后了,把你不能回村的缘由和想法,索性当着大伙儿面说出来!”

  “嗯--”邬姐发话了,师愚应诺后,似乎在思考怎样说。

  “不用顾虑揭锅不到时候,不熟再加火嘛!”五奶鼓劲。

  “嗨,这有啥呀,我这大年岁人说话都不怕人笑话屎不来屁先来,你跟老太我学着点!”老娘婆也来了,说话‘加柴禾’。

  “老尖的屁隔着窗户吹喇叭,是得学着点!”

  “是啊,要是我们簸箕湾二百多口都学会了,一齐开炮,那可震动世界了!”

  “老祖太你带头,放!”七爷、二老晃刚刚落下话来,三兔子立刻接上话来。

  “放,放你干姥姥那个簧,没正行儿,你白了毛儿也别想有出息!”

  小文道:“嗨,罢了,回来也好,不回来也罢,听师愚正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