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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乡并镇

< 返回 作者:阿里郎 发布日期:2010-03-09 浏览次数:1641
  老天爷纷纷扬扬地落了一通厚雪,山坳里的乡民们偎在滚烫的热炕上搂着婆娘结结实实地歇了个够。待雪渐渐化了,人们才三三两两地走出屋子,伸伸腰儿,遛遛腿儿,活动活动筋巴骨。
  乡长赵百林可没心思歇着,着紧打忙的事儿多了去了。眼么前县里就布置了全市计划生育联查的任务,还说要把这次联查跟机构改革挂起钩来,任务完成的好,撤乡并镇时给好好安排安排,完成的不好就另说了。就冲这,你就得撅着屁股尥着蹶子地干。可凭你任咋着吆五喝六,乡里这把招聘人员就是不动唤。也难怪,听说这次机构改革乡镇这块招聘人员都要解散,哪来的回哪去。这帮人也看透了,人家下经八摆的干部还安排不过来呢,咱村里上来的是注定要卷铺盖卷了。你说,这帮人还有兴致干工作吗?赵百林心说,也是,这机构改革老一劲吵嚷,酝酿快一年了,就是不见动真章。要不就别改,要改就嘁哩喀嚓,立马到位,不省得这么抻着。这帮人虽说是招聘上来的,但他们和村民们大都沾亲带故,有些工作好开展。特别是计划生育的事,任你跑断了腿,不如他们亲戚里短的一句话。现在就这样,干公家事得搭个人情。
  没办法,赵百林还得哄着这把人干。书记李明安好几天没上班了,说腰疼,在县城家中养着呢。赵百林前两天去看了看,李明安说不碍事,过几天就上班。人家李明安原本在县委办公室信息科当科长,到水泉乡来是挂职锻炼,明摆的后备干部,这次机构改革看样子是能够提拔的。想到这儿,赵百林不由心里酸酸的。人啊,你得承认命运这两个字,有命还得有运。要不,同样两眼一个鼻子,谁也不比谁多啥少啥,咋人家就那么顺当呢。想自己,祖辈传都是顶着高梁花子的农民,一点背景没有。亏自己上学还用功,虽没考上学,但识文断字当了几年土记者,是见于市报的两篇稿子把自己提溜到了乡里。先是当了三年文书,后来转了工,又连着干上了团书记、宣传委员、组织委员、副乡长、乡长,是一步一个坎走过来的。这些年,哪一步没摔过交,又哪一步没流过泪呢。呸,赵百林一口浓痰吐在树干上,转身向计生办走去。
  计生办的屋子里烟气腾腾,水泉乡所辖九个村的村书记都来了,主抓计划生育的副乡长小田正扯着脖子青筋暴跳地念县里的文件呢。小田嗓门高,也不管人多人少,都这个调。连搞对象,也不会说句悄悄话,就为这,谈仨了,一个没成。赵百林想哪天真得好好指点指点他。
  见乡长进来了,小田不念了,几个村书记都瞅赵百林。赵百林说:“田乡长你先念。”自己就掏出盒三塔烟,一人一支给几个村书记分了,自己也点上一支。抽起这烟,赵百林不由心里暗笑,如今社会上流行几句抽烟的俏皮话,还是前天在聚贤饭庄陪县企业局的人喝酒时听说的。说现在是书记县长红塔山,局长经理石林烟,乡镇领导抽三塔,一般干部山海关。那天饭桌上企业局的王局长说,当下老百姓编排人都绝了,说什么小小酒杯真有罪,喝坏了党风喝坏了胃,气坏了革命老前辈,喝垮了年轻干部后梯队,喝得老婆不一头睡,喝得二胎指标作了废。还有什么吃喝不怕远征难,一掷千金只等闲;肥牛火锅腾细浪,生猛海鲜走鱼刃更有靓女白如雪,三陪过后尽开颜。王局长大手一摆说,偏激,偏激,太偏激了。
  小田念完了,赵百林清了清嗓子,把市里这次计划生育联查的重要性往深里讲了讲,嘱咐大家回去后要挨家挨户整理好计划生育卡,特别是不能有涂改,外村有来串亲戚的女人孩子赶快请回去,真有超生的大肚子都快处理处理。讲到这,赵百林对北水峪的牛支书说:“你们北水峪那超生三胎的二狗媳妇没跑回来吧?”牛支书说:“没呢。”“没呢就好。”赵百林说,“一定要盯住,千万别在这几天内突然冒出来,真要让人家堵上,咱谁都负不起那个责任。”陈家营村的支书陈喜问:“赵乡长,那我们村咋办呢?有那么多返迁的,哪家都两三个丫小子呢。”
  一提陈家营,赵百林脑袋就大。说起来水泉乡也算是个移民乡,所辖九个村,有四个在库区,十年前那三个村都远迁的远迁,后靠的后靠了,安置的也算妥当。偏偏这个陈家营村,远迁到海边的那部分移民愣说受不了那边的咸湿空气、蚊虫叮咬,又返迁回二十多户,就在水库边上搭个窝棚安家。本来他们属迁出的,按规定归接收地管。这下好,这帮人户口不在陈家营,却又在这儿生活,都成了黑人了。计划生育的事也没人管,谁家都生个俩仨的。好在县里已向省市请示了,明年开春就把这批返迁户重新安置。总算熬出头了。
  真是活人怕念叨。赵百林正琢磨陈家营的返迁户呢,就听门外人声嘈杂,一个沙哑的破锣嗓子在外边喊:“赵乡长,赵乡长啊,没活路啦,你再不管,我要上访告状了,好歹,我还能沿道要口饭吃。”
  赵百林拉门出来一看,是陈家营的返迁户陈三奎。陈三奎本来一家四口:老伴,儿子,女儿,加上他陈三奎。返迁后不久老伴闹病死了,闺女跟一个包工头跑了,儿子受不了库区内的苦,到外地打工去了。谁想这俩孩子都是一去不回头,连点音信都没有。陈三奎上了岁数,开不动荒坡地,就靠乡里给点救济。陈三奎一见赵百林出来了,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起来,双腿一软就给赵百林跪下了:“乡长啊!”赵百林就烦人动不动给谁下跪,忙把他扶起来说:“三奎叔,也不是我说你,当初不让你返迁,你硬不愣子非要回来,现在受不了了吧。”“我后悔呀!”陈三奎哭着说,“可这世上没卖后悔药的,好在现在还是共产党的天下,共产党不会看着我饿死的,快过年了,我现如今又要断顿了,我找过乡民政助理,他说不管我,再不管,我可真要上访了。”赵百林心里话,咱啥都不怕,就怕老百姓上访告状。忙说:“三奎叔,你可千万别给我找麻烦啊,要上访也得等我忙完这阵儿。再说,不就是又没口粮了吗?能不管你吗?想啥法也给你解决喽。立昌,刘立昌……”赵百林冲着办公室喊乡秘书。刘立昌跑出来问:“乡长,啥事?”赵百林说:“你先给三奎叔弄点粮救救急,顺便给他二十块钱。”刘立昌说:“这钱从哪出啊?”赵百林小声说:“你咋这么不开窍,回头上边来人了,你加在饭费里,不就得了。”刘立昌一听,苦笑着说:“乡长,你快别提饭费了,聚紧饭庄那位东北小姐一天来一回,不给钱就赖着不走,说怕机构改革咱乡一撤这钱要不回来。”赵百林严肃地说:“谁说咱乡要撤?你告诉她,跑了和尚跑不了庙,黄不了她的。”赵百林说完这话心想,这回怕是庙也要跑了。转过身来,对陈三奎说:“三奎叔,就这样吧,你先克服克服,过几天乡里要发救济的,市里的扶贫款也快下来了,熬过这个冬天,开春你们就能迁出库区了。”陈三奎抹着眼泪说:“十一年哪,十一年没人管,八年抗战还没有个头呢!”赵百林说:“快了快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您老爷子命好,晚年会有福的。”陈三奎一脸苦相:“我可盼着呢。”看着陈三奎蹒跚地走出乡政府大门,赵百林不禁鼻子发酸,赶忙仰脸眨巴眨巴眼睛,算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乱七八糟的事一揽和,转眼就到了晚傍响。太阳落山了,赵百林才想起乡里分的两条鱼还在宿舍脸盆里泡着,得赶紧拿回家去。四五天没回家了,还怪有点想的。赵百林跟值班的副乡长小田打个招呼,就骑上车子奔了马路。
  赵百林的家在赵店子村,不归水泉乡管。赵百林骑了一个多小时,天擦黑时,便望见村口的老栗树了。他推着车子进了自家院门,正瞅见堂屋里媳妇儿凤撅着屁股做饭呢,赵百林闻到了玉米饼子的香味。赵百林轻轻支好车子,提溜着两条鱼,蹑手蹑脚地走到大凤身后,猛一拍大凤的屁股:“嗨!”“哎呀妈呀!”大凤吓了一跳,扭过身狠狠瞪了百林一眼,“瞧你个没魂的,你想吓死我呀。”百林说:“你咋知道我要回来,烙玉米饼子呢?”大凤说:“你肚子里那点小九九,我还不清楚?三天不上炕,你就心里痒痒。”“小虎放学没?”百林问。“放了,去外头玩了。”大凤说。百林看了看表,七点还不到,就说:“你先烙着,我去桂枝那看看,问问她计划生育联查的事准备的咋样了,可别联查时漏兜。”大凤说:“快去快回,她老爷们儿没在家,你别让人家把魂勾了去。”百林就笑笑:“瞧你说的。”
  桂枝是村妇联主任,家住村西头。赵百林一路走来,到了桂枝家门口,却见大门上铁将军把门,就问隔壁正喂猪的二婶子:“婶子,桂枝没在家?”二婶子说:“是百林哪,桂枝这几天正挨家挨户忙计划生育的事呢。”赵百林一听知道桂枝忙正事呢,就放了心,便往回走。
    吃过饭,赵百林盘腿坐在热炕头上看电视。儿子小虎闹了一会儿,就躺在炕稍睡着了。大凤收了碗筷,涮了锅台,拾摄利索了,一挑门帘一边擦手一边问:“听说水泉乡要撤,有这事吗?”
    “嗯,有。”
    “那乡里要是撤了,你这个乡长可咋办?”
    “嗨,这谁也说不准了。不过,我估摸着,不至于回家种地。”
    “要我说呀,回家种地倒好。”大凤说,“你瞧你,当个破乡长,成天忙得团团转,在外边啥鸡巴事都得管,回到家就累得像块提不起的豆腐。图个啥?就你挣那两半子,还不如我卖鸡蛋挣的多呢。”百林说:“哎,真的,咋没看你去鸡场呢?”
    电视演到后来,信号不好,忽忽拉拉一片白点子。百林说:“你瞧,这就是咱乡下不好的地方了,人家县城现在都看上了闭路,有八九个台呢。”一扭头,却不知啥时大凤已洗巴干净躺在被窝里了,一双大眼火辣辣地盯着百林。百林不由心里发热,嘿嘿笑了笑,说:“我去洗洗。”
    百林掀开大凤的被窝,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还夹着甜香甜香的雪花膏味儿。大凤扑白大身的,两个奶子像两座小山立立着,特别是那结实的腰身,宽大的胯骨,肥白的大腿,着实让人心慌。百林只觉得眼一晕,一把让大凤搂了过去,百林顿时像陷进了棉花垛里。
    大凤狠命地箍着百林,气咻咻地说:“都五六天了,你咋就不知道想我?”百林也不搭话,用满是胡茬的嘴堵住大凤的口。想起大凤说的提不起的豆腐的话,不禁心下振奋,搂住大凤没命地搅和起来,直让大凤畅快淋漓地狠狠疯了一回。末了,大凤闭着眼说:“当不成乡长了,你就回来,我保准把你伺侯得好好的……”
    也许是夜里抖落着了,也许是炕热的缘固,第二天早起,赵百林就感觉嗓子发痒,发疼,还连着耳朵,说不出的难受。大凤说,“别是感冒了吧,你今天就别去了,我让桂枝往乡里要个电话,给你请一天假。”赵百林想,不行,李书记没在家,我这个乡长再不去,有啥事可咋办?县里计划生育催的这么紧,可不敢不去。让大凤找出两袋板兰根,冲了喝了,披上军大衣就往外走。大凤一把扯住“百林,你真要去?”百林搂住大凤,在她脸蛋上啧地亲了一口,说:“没事的。”就出来了。
    赵百林到乡里的时候,书记李明安已经回来了,秘书刘立昌说正等他呢。赵百林把车子推进车棚锁好,自己办公室没进,就直接到李明安这屋来了。李明安正打电话,看赵百林进来了,努努示意他坐下。完了,笑着对赵百林说:“怎么,回家跟嫂子亲热了一回?”赵百林想起夜间大凤的疯样,不禁脸一红,忙说:“看看儿子。”
    两人把烟点着,李明安说:“百林,我这次在县里耽搁了几天,家时没啥事吧?”赵百林说:“没事,计划生育联查的事各村正抓紧弄呢,小康验收也搞完了,就是提留还有少半没收上来。你也知道,咱们乡富裕村就那两三个,去年全乡多一半的村达小康,今年的提留这几个村都按小康达标后的标准收取,提留增加了,老百姓都不愿交。我下去走了一圈,跟我说啥的都有,怨气不小。”说完这话赵百林忽觉得有点不合适,不禁抬头看了李明安一眼。李明安倒没在意,说:“上边千条线,下边一根针。我下到乡里快一年了,方方面面的工作给我的感觉就一个字:难!”
    赵百林叹了口气,问道:“明安,县里机构改革的事还没定下来哪?”“差不多了。”李明安说,“可能过段时间就开全县副乡局级以上干部会。”赵百林说:“那,咱们乡看来是真要撤了?”李明安说:“基本上定了。除了计划生育联查的事,眼前咱们马上要干的是两件事:一是乡机关清产核资,二是做好交接前的准备工作。”
    一开始清产核资,乡政府机关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一些招聘人员都没心思好好上班了,可又不敢呆在家里,宁可聚在乡政府围着炉子闲扯。大伙儿心照不宣,都盼着万里有个一,能有个去处。其实水泉乡光吃财政饭的就有十七个人,这帮人还不知咋安排呢,招聘人员能指望个啥?
    快十一点的时候,县企业局的王局长又来了。赵百林心说,都什么时候了,不好好在县上呆着,下来瞎串串个啥。中午饭照往常一样,安排在了聚贤饭庄,其实在水泉乡这么个偏僻地方,也没有两家像样的饭店。钱欠着是欠着,饭该吃还得吃。县上来的都是主管部门,哪柱香不烧也不行。王局长来水泉乡,就爱吃胖头鱼,这次更是少不了。赵百林叫上副乡长小田:“走,一块去。”小田边走边说:“吃,这几天嘴里没滋没味的,再不吃就没机会了。”赵百林听这话就觉得有些丧气,不由拿眼看了小田一下。
    酒桌上菜点的挺丰富,东北来的服务小姐一口一个书记乡长局长地叫,开始弄的人还挺不自在,等一瓶全兴干进去了,开第二瓶时,气氛渐渐活跃起来。大伙都互相碰杯、敬酒,也敢跟东北小姐开开带荤的玩笑了。赵百林挨王局长坐着,端起一杯酒说:“王局长,老弟敬你一杯。”王局长看李明安出去方便,就附在赵百林耳边说:“我说百林,你可呆的真老实,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稳坐钓鱼台?”赵百林一时没明白过来,王局长伸筷子夹起一个鱼眼睛搁起嘴里,唔囔着说:“你得活动活动啊。”
    送走了王局长,李明安对赵百林说:“百林,我有点事,下午还得赶回县里,有啥事你打我手机。”
    望着李明安的红色桑塔纳开远了,赵百林回身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就觉得乡政府大院里静悄悄的,可是各屋伸出的铁皮烟筒又都冒着青烟,这说明屋里有人。赵百林想,看来李明安是没心思干工作了,这次撤乡,人家回县上是肯定的了。人哪,是不能太实称喽,得活动活动。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嘛。想到这儿,赵百林便出来喊开吉普的司机:“走,去青龙镇。”
    青龙镇距水泉乡二十多里地,据说这次水泉乡就是要并入青龙镇,二十多里路半个小时就到了。车子开进青龙镇政府大门,刹车熄火,动静挺大的,要搁往日早有人迎出来了,可今天愣是没人。乖乖,真怪了!赵百林下车后真奔书记镇长办公室,却见门都上了锁。推开镇广播站的门,宣传干事小张正和女播音员下跳棋呢。见是赵百林,小张忙说:“是赵乡长啊,找书记还是镇长?”赵百林说:“谁都行。”小张笑了:“谁都没在,今天上午都上县了。”“干啥去了?”赵百林问。小张不好意识地挠挠头:“现在还能干啥?”赵百林心一沉,看来自己是真地落后了,一想到各乡镇的头头都在活动,赵百林就有些心急。转身出来,对司机一摆手说:“去县上。”
    车子到了县城,赵百林让先开到县政府招待所。赵百林有个高中同学,现在是招待所膳食科科长。挺巧,膳食科科长正在。一见赵百林来了,科长说:“老同学,好些日子没见了,成大乡长了,就把我给忘了吧。”赵百林说:“屁,屁乡长,你还不知道我,满脑袋高梁花子,我洗净泥腿才几天哪。来求你了,我的老同学。”“什么事,说吧。”科长倒挺干脆。赵百林说:“你有好猪背腿没?给我弄一块,再给我找两瓶五梁液,钱我先欠着,给你打个条。”科长说:“好说,老同学嘛。”打个电话,就叫人把东西准备好了。科长问:“百林,你是来活动了吧,你这功夫,太软。”赵百林问:“软,这要还软,我该怎么硬?”科长叹口气:“”我知道你,苦日子过惯了,再要让你硬,你也硬不起来了。说着就嘿嘿笑起来。赵百林说:“我这乡长,上来还不够半年呢。”
    好容易磨蹭到晚上,科长管了老同学的饭。找个房间让司机看电视先等着,赵百林就拎着尼龙袋子奔了徐副县长家。水泉乡是徐副县长的党建工作联系点,赵百林当乡长时间不长,跟其他县领导还说不上话,只好找徐副县长了。
    徐副县长住在县城西边的电信局家属院,他老婆是电信局的会计,独门独院。赵百林跟李明安来串过一趟门,记得是后排东数第一家。赵百林老远就看见徐副县长家门口停着两辆自行车,知道是有人串门。赵百林想,自己这样进去,遇到熟人怕不好。就找了个没灯的地方,蹲在墙跟等。过了好一会儿,才见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出来,徐副县长的爱人送出门口。赵百林看那两个年轻人骑车走远了,就擒着东西迎上来:“嫂子,徐县长在家吗?”徐副县长的爱人正要关门,听背后有人叫,回头一看,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穿身军呢的中山装,一看就知道是乡镇干部,眼熟却又不认得。赵百林忙说:“嫂子,我是水泉乡的赵百林,上次来你家串过门。”“哦哦!”徐副县长的爱人似曾相识地答应着,“快进屋,快进屋去。”赵百林进了屋,把东西放在墙脚,直起腰说:“徐县长没在家?”徐副县长的爱人说:“噢,他呀,今天一天没着家,说有个什么乡镇企业要立项,正陪着市里来的领导呢。”赵百林就觉得今天不顺,在外面傻蹲了半天,徐副县长又没在家。赵百林想,这礼不能白送啊,别弄半天,他老婆还不知道我是谁。就和徐副县长的爱人唠起了家常,言谈话语间几次说到徐县长对我们水泉乡的工作怎么怎么支持,特别是对我赵百林,多有教诲啊……等等等等。赵百林估摸着徐副县长爱人记住自己名字了,看时间也挺晚了,就告辞出来,说:“进腊月门了,我也没什么好带的,就这么个心意吧。”徐副县长的爱人满脸堆笑说:“看你,来就来呗,还拿什么东西,下次可不兴这样。”
    从徐副县长家出来,赵百林抬头看了看满天星斗,时候是真不早了。回到招待所,也没跟老同学打招呼,叫上司机便回了水泉乡。车子进了政府大院停好,司机说:“赵乡长,没别的事我回家了。”“你回吧。”赵百林借着路灯一看表,都十点半了,就回宿舍睡觉。路过广播员吴丽娟的屋子,却听见里边的呜呜的哭声,赵百林心一颤,问道:“是丽娟吗?咋了?”里边的哭声止了,说:“是赵乡长啊。”说着就把门拉开了,吴丽娟一边抹眼一边说:“赵乡长,进屋坐坐吧。”赵百林迟疑了一下,想不进去又不合适,便进了屋:“小吴,你怎么啦?”吴丽娟喘了口气:“唉,也没什么,我就是想起来心里难受。”赵百林说:“是撤乡并镇的事吧”吴丽娟低了头。
    赵百林看吴丽娟的样儿,也不由心里一阵难过。丽娟是个好姑娘,人样子好,性格又温柔,是乡政府的“乡花”。丽娟家在农村,四年前乡政府选广播员挑上的。丽娟进乡政府半年多,心气就高了,变着法儿想转工。其实,农村女孩子是很可怜的,尤其是水泉乡这样的偏僻山区。跳出农门成为公家人,一直是山民们养儿育女最大的心愿。像丽娟这样的女孩子,如果走不出来,就会嫁汉吃饭,一辈子围着锅台转了。
    丽娟到水泉乡是前任书记老于负责给办的,老于跟丽娟她爹有点交情。老于有点毛病,见了漂亮女人眼就直,可你要说他跟乡下的娘们儿搞破鞋,也不见得他这人就是有点花,属于那种有贼心没贼胆的人。那两年,老于出远门去个天津北京什么的,总爱带上丽娟,出门有外开个玩笑啥的,又不避违着司机,渐渐地乡机关就轰嚷开了,说于书记和吴丽娟如何如何,到后来竟然有鼻子有眼,跟真事一样。其实吴丽娟也有苦衷,她一直求于书记给她转工,有求于人就有点身不由已,也不好跟人申辩。可是后来老于被调到县里农林局当书记去了,基本上属于说了不算那一层干部。吴丽娟去县上找过几回老于,老于嘴上答应给办,可就是有劲使不上。四年多了,吴丽娟还是个临时工。工没转,对象就不好谈,高不成低不就,转眼就老大不小了,这次撤乡并镇又面临一刀切,也是心里着急,吴丽娟就哭了。
    赵百林明白吴丽娟是咋回事,可又不好劝。这事不在自己职权范围内,自己也解决不了。吴丽娟说:“赵乡长,你说我的命咋就这么苦。”“唉!”赵百林叹口气,说:“有些事情是说不清的,人哪,啥事都得往宽处想,你说你命苦,可这世上还有比你更苦的呢。人不能跟人比,一比就没法儿活了,人比人,气死人哪。”吴丽娟站起身,给赵百林倒了杯水,说:“说真的,赵乡长,你看像我这样的人,还有希望站机关吗?”赵百林问:“丽娟,你不是正上电大吗?快毕业了吧。”吴丽娟说:“我没上电大,那学费乡里报不了,我又没那么大腰力,我上的是自学考试,还有两科就毕业了。”赵百林说:“你看,就凭这,你就比城里有些女人强,我听说自学考试这学历挺硬的,将来毕业了,你可以进企业干干,县里不是有文件,五大毕业生到企业工作三年给转干吗?”吴丽娟淡然笑了笑,说:“那都是老黄历了,你看小田副乡长,到现在还是个全民合同制工人。不是干部身份,他就永远不能被重用,被提拔,到股级干部就顶天了。我从报纸上看到,人家南方打工妹都可以考副局级干部,怎么咱们北方还这么看得身份呢?”赵百林说:“北方人观念还是僵啊,可惜咱们都是草头百姓,扭转不了乾坤。”
  乡里就吴丽娟和妇联主任马玉芹两们女同志,马玉芹住水泉乡当庄,上下班几步就到,所以吴丽娟自个儿住间房子,连宿舍带广播站,一室两用。到底是姑娘家,吴丽娟把屋子收拾得挺温馨的,墙上还贴着周润发、刘德华等港台明星的彩画。赵百林想把气氛调和一下,就笑着说:“你看,这港台明星真有艳福,整天价守着我们的乡花。”吴丽娟红了脸:“赵乡长,你又拿我开玩笑。”赵百林说:“真的,丽娟,你这对象的事还没谱儿哪?”吴丽娟说:“我就等着你大乡长关心关心呢。”赵百林说:“还别说,你赵哥我还真想给你介绍一个。”女孩了一听给介绍对象就容易兴奋,听这话,吴丽娟马上问:“谁呀?”赵百林抿嘴一乐:“就是你刚才提到的小田呀。”听是小田,吴丽娟微微说了下,没吭声儿。其实吴丽娟是挺有意小田的,自己也试着接触过两回,但小田对吴丽娟和老于书记的风言风语总有点耿耿于怀,所以对吴丽娟老是不咸不淡的。赵百林见吴丽娟不吭声儿,还以为她有啥想法呢,忙说:“好好好,我只是随便提提,你们年轻人是别人介绍的,一见面就成了。”吴丽娟不由笑了:“赵乡长,你别不知足啦,大凤嫂子多营势啊,能干活,人又长得俊俏,咱农村这样的女人可不多。”赵百林说:“我呀,是采着一笼子就是菜喽。”看时候不早了,赵百林站起身:“丽娟呀,先歇着吧,碰啥事也别发愁,车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二天早上,赵百林想来想去心里总放不下昨天晚上的去徐副县长家的事。上班了,就给徐副县长办公室打了个电话。几声长音后,那头拿起了听筒。赵百林惴惴地问:“是徐副县长吗?我是水泉乡的赵百林。”“哦,是百林哪!”徐副县长说,“我昨晚回家晚了些,你老嫂子都跟我说了,你看,来串串门我欢迎,可你不该带东西呀!”赵百林说:“快过年了,我看看老嫂子。”徐副县长问:“有事吗?百林。”赵百林顿了顿,说:“也没啥事,就是想看看您。”二人又在电话里说了几句闲话,就撂了。赵百林仔细回忆一遍自己说的话,竟没有一句提到正题。可又一想,这事不说人家也明白,说了倒没意思了。
  秘书刘立昌推门进来,把水泉乡全年工作总结递给了赵百林。赵百林接过一看,字迹潦潦草草的,就知道刘立昌没用心弄。说:“先放下吧,我抓空看。”刘立昌踌躇半晌,意意思思地像有话说。赵百林问:“小刘,有啥事吗?”刘立昌低了头,说:“赵乡长,我是来和你打个招呼,李书记已经知道了,我要调走了。”“哦?”赵百林一怔,“调哪啊?”刘立昌说:“调到县纪委办公室打字,明天就让我办手续。”赵百林想了想,说:“小刘,这是好事啊,到了县里,可比在乡里有发展了,以后有空儿,常回来看看。可别忘了老朋旧伙的。”刘立昌说:“哪能呢。”赵百林说:“小刘,说句心里话,这几年你在乡里干的不错,挺恁实的,要搁往常,我还真舍不得你走。可你也知道,咱乡都快保不住了,能走就走吧。”刘立昌说:“赵乡长,你这次真的没什么打算吗?”赵百林说:“咱先耐实干着,让组织上看着办吧。”刘立昌听这话不免就发了牢骚:“组织,组织是什么,组织就是领导,有工作时想着你,让你驴似着干,真到了提拔重用的时候,就看不到你了。就拿我来说吧,正儿八经的本科毕业生,刚分配时,说到乡镇锻炼两年,就可以进县城。这次调纪委打字,你知道我托了多少人?送了多少礼?就我这两半子工资,可他妈苦了我了。没办法,风气不正。”赵百林听了,拍拍刘立昌的肩头:“小刘,你先办手续,有什么事跟小田乡长交待一下,完了,咱们大伙聚聚,也好几年呢。”
  赵百林送刘立昌出来,正遇上乡妇联主任马玉芹兴高采烈地进院。赵百林一见马玉芹就爱跟她开玩笑,马玉芹四十好几的人,粗不拉茬的,啥荤的素的玩笑也不恼,冲这在乡里就极有人缘。赵百林问:“马玉芹,啥事把你高兴成这样?抓住几个大肚子啦?”马玉芹哈哈笑着说:“这回呀,啥也不用抓了,刚才县上来电话,小田乡长接的,说市里检查团抽签没抽到咱乡,全县就查了四个乡,查完就坐小车回去了。你看,这些日子把咱们忙的,鸡飞狗跳,弄一遛糟不查了,这不白干了么。”赵百林说:“怎么是白干呢?不为你今后工作打基础了吗。”马玉芹说:“打个蛋,我都不知道过几天我到哪弄饭吃呢。”赵百林就说:“你呀,不管到哪,天一黑也得回到我们老哥那个热炕头,是吧!”马玉芹噗哧一乐:“你小子,就爱跟你大姐逗闷子。”
    五天以后,乡里接到了通知,在县礼堂召开全县机构改革工作会议,副乡局级以上干部全部参加,会议采取了不谈话,不解释,当场宣布,当天报到的方式。赵百林想,这机构改革抻了快一年了,一点动静没有,这说改也就改了,真是等的慢,来的快。李明安、赵百林、小田,还有乡里的几位副职,都到了县上开会。会议开的很严肃,县委书记、县长分别就这次机构改革讲了话,提了些要求,最后是主管组织工作的县委副书记宣布县直及乡镇领导干部名单。这一下,全场静的出奇,谁放个屁都听得一清二楚。每个人都支愣着耳朵,生怕听不到自己的名字……念来念去,听到了李明安。李明安是确确实实回县上了,任县地税局局长。县直念完了,赵百林没听到自己的名字。再往后,就是乡镇干部了,在前面的几个镇里,赵百林听到了青龙镇书记和镇长的名字,职务没变,只不过换了个地方,到富裕乡任职了。念来念去,还听不到自己的名字,赵百林不禁有些着急。当念到青龙镇时,县委副书记说:“青龙镇与水泉乡合并,合并后称‘青龙镇’,书记赵百林,镇长……”赵百林听到这,只觉脑袋“嗡”一下变大了,后面的名字听得恍恍惚惚,心嘣嘣地跳个山响。
    从县里回来的路上,赵百林才感觉心静下来。小田由副乡长变成了副镇长,名字好听了,但级别没变。小田对赵百林说,现在一个乡镇正副职加一块都十几个人,这工作可怎么干哪?我看你这书记,光领导副职够你忙活了。
    回到乡里,大伙都到赵百林这屋向他祝贺,过去闹意见的,也主动过来道么道么,赵百林就感觉心里特舒服。人哪,当不当干部是不一样,当大干部当小干部还不一样。赵百林想,自己得给徐县长打个电话,就说到年底再去拜访拜访。看来,县领导对自己印象还不错,今后一定得好好干。转而又想起到李明安,没准这次人家兴许也给说了好话呢,以前自己对李明安经常回县上还有些不满,现在看来李明安还是不错的。赵百林越想心里越亮堂,就觉得跃跃欲试,仿佛要大干一场。
    正想心事呢,桌上的电话铃响了。赵百林拿起听筒,原来是老同学膳食科科长,老同学自是向他表示祝贺。赵百林见屋里没人,就对膳食科科长说:“老同学,你看徐副县长对我还是不错的吧。”不想老同学却在电话里说:“我的书记同学,真拿你没办法,我告诉你吧,徐副县长过年后就退二线了,他自顾不暇呢,还能管你的事?我听到一个小道消息,说本来是青龙镇的镇长和团县委的一个副书记争你现在的这个书职位的,两人托的门子都挺硬,县里摆布不了了,才把你就地提拔上来。人们都说你是渔翁得利。”听这话,赵百林刚才的热情一下子没了,只觉得脑瓜发凉,心里空落落地。
    当天下午,赵百林来到青龙镇报到,跟原来的书记办了交接手续。新任镇长是青龙镇原来的副书记,也算提拔了。这副书记资格挺老,过去没怎么把新上来的赵百林看在眼里,没想到人家一下跳到了前面,领导自己来了,便觉脸上不自在。赵百林倒不觉,态度依然诚恳,有股小学生劲。赵百林和原书记一谈工作,心里就不由发凉。敢情青龙镇比水泉乡强不了多少,他们已经半年没发工资了,镇办企业也不景气,停产的停产,倒闭的倒闭,唯一的办法就是且年开春进行改制全部拍卖。
    简单扯了扯,原书记跟赵百林说:“百林,我也要去报道了,有空咱们再聊。”赵百林说:“你还得常回来,多指点指点。”二人哈哈一笑,握了握手。
    赵百林看青龙镇没什么大事,就对镇长说:“我先回水泉了,那边也一大帮子人呢,怎么个精减,怎么个安置,我心里一点底儿都没有。”
    赵百林往回开,离水泉乡还有二里多地呢,就见陈家营村村支书陈喜正猫腰蹬着自行车往前赶,陈喜抬头见是赵百林的车,忙不迭地从自行车上下来,一脚没迈利索还差点趴地下。赵百林推开车门,问道:“赵乡长,可不得了,陈三奎掉冰窟窿里了。”赵百林一听这话心噔地一下,他一把揪住陈喜:“你快说,到底咋回事?”陈喜说:“陈三奎昨天上午去他姨家着,没成想就掉进去。今儿早晨,有俩上学的孩子看见冰面上有顶帽子,大伙赶来一看,有知道是陈三奎的,等把人捞上来,黄瓜菜都凉了。陈三奎住的偏,儿女又都不在,昨晚上没回来大伙谁都不知道,真是惨哪。”赵百林听了,就觉得心里特别难受,对陈喜说:“赶紧到乡里,咱们商量商量咋办。”
  陈家营走冰出事已不是一回了。就在去年,陈家营的一个煤婆从外村给本村的小伙子介绍了几个对象,姑娘们坐着拖拉机来相亲。当时正是三九天,,司机觉得没事呢,就开着拖拉机走冰,没成想快到岸边了,喀啦啦裂开一个大缝,人是救上来了,拖拉机却掉了进去,几个姑娘村都没进,哭着就回了。赵百林想,水泉乡年年因为走冰出事,这可咋整呢?
  赵百林到水泉乡时,副乡长小田和马玉芹都在等着,赵百林对他们说:“你们先去趟陈家营,着紧打忙的事先帮着处理一下,告诫村民千万不要再走冰了,宁可远点也要走盘山道。另外,尽量想办法打听一下陈三奎闺女的下落,我明天去陈家营,具体事现商量。”
  目送小田他们走了,赵百林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一天没生炉子,屋里怪冷的。赵百林坐在办公桌前,把桌上的台历翻到这天,一看,是腊月初八。
  吃腊八粥的日子。